建安七年四月十二,許都。
王普出事了。趙彥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。
周遠翻牆進來的時候,臉色白得嚇人,話都說不利索。“王普……王普被抓了。”
趙彥手裏的茶碗掉在地上,摔得粉碎。“什麽時候?”
“昨晚。亥時。”周遠的聲音在發抖,“校事府的人直接闖進他家,他連跑都沒來得及跑。”
趙彥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王普。城門校尉的副手。三十七人裏位置最要害的一個。他老婆孩子呢?
“他老婆孩子呢?”他問。
周遠搖頭。“不知道。有人說一起抓了,有人說沒看見孩子。”
趙彥閉上眼睛。他想起王普那張臉。
木木的,沒什麽表情,見誰都點頭哈腰,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小吏。
他想起王普讓那個人帶回來的話:“我老婆孩子怎麽辦?”
那個人說:“一起跑。”
他沒跑。他跑不了了。
“趙先生。”周遠的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,“咱們怎麽辦?”
趙彥睜開眼。“你回去告訴孫福,”他的聲音很平靜,平靜得連他自己都嚇了一跳,“從今天起,所有人,不許動。不許接頭,不許傳信,不許出門。就當自己死了。”
周遠點頭。
“還有,”趙彥頓了頓,“你最近也別來了。”
周遠看著他。“那你這邊……”
“我這邊你別管。”趙彥說,“你現在最要緊的是活著。活著,比什麽都重要。”
周遠沉默片刻。然後他轉身,從後窗翻出去,消失在巷子裏。
趙彥站在窗邊,看著他的背影。年輕。太年輕了。可他現在隻能靠這些年輕人了。他回到案前,坐下來。
手在發抖。他把手壓在膝蓋下麵,用力壓著。王普被抓了。校事府的人會怎麽審他?
會打他嗎?會折磨他嗎?會把他老婆孩子帶到他麵前,讓他看著嗎?
他不知道。他隻知道,如果王普扛不住,招了,那三十七個人,一個都跑不掉。
包括他。他站起身,走到牆角,掀起一塊地板。下麵是一個小小的暗格。
暗格裏有一把短刀,一包毒藥,還有一封信。那封信是荀彧留給他的。他抽出那封信,打開。信上隻有一行字:
“若事敗,莫牽連。彧在地下等你。”
他看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。然後他把信折好,放回暗格裏。把刀拿出來,放在枕邊。把毒藥拿出來,揣進懷裏。他躺回榻上,盯著屋頂。
等著。等校事府的人來敲他的門。
城東雜貨鋪。
孫福站在櫃台後麵,手裏拿著那把剪刀。他沒有磨。隻是拿著。周遠來過了,把王普的事告訴了他。他聽完之後,什麽也沒說。
周遠走了之後,他就一直這樣站著,拿著那把剪刀。
門外傳來腳步聲。孫福抬頭。
兩個穿黑衣的人走進來,腰裏掛著刀。校事府的。
“掌櫃的,姓什麽?”
孫福看著他們,臉上沒什麽表情。“孫。”
“哪兒人?”
“青州。”
“來許都多久了?”
“三年。”
兩個黑衣人對視一眼。“最近見過什麽可疑的人沒有?”
孫福搖頭。“沒見過。”
黑衣人盯著他看了半天。然後轉身走了。孫福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
手裏的剪刀,攥得緊緊的。
等到那兩個黑衣人的背影消失在街角,他才慢慢鬆開手。手心全是汗。
他低頭看了一眼那把剪刀。刀刃上,有他剛才攥出來的指印。他把剪刀放下,拿塊布擦了擦手。然後繼續站著。等著。
等下一批人來。
下邳。
夜不收的密室裏,氣氛壓抑得像要爆炸。
司馬懿坐在案前,麵前攤著剛剛送來的密報。“王普被抓。”
他把密報遞給龐統。龐統看了一眼,沉默了。良久,他灌了一口酒。“王普知道多少?”
司馬懿搖頭。“不知道。但他位置最要害,知道的不會少。”
龐統放下酒葫蘆。“三十七個人,可能會被連根拔起。”
司馬懿沒有說話。他的手放在膝蓋上,緊緊攥著。王普被抓。那是他一手布置的暗樁。
三十個人,剛剛送進去不到一個月,就出了事。
“仲達。”龐統開口。
司馬懿抬頭。“你打算怎麽辦?”
司馬懿沉默片刻。“等。”他說,“等許都那邊的消息。王普扛得住扛不住,就這兩天了。”
龐統看著他。“如果扛不住呢?”
司馬懿沒有回答。他隻是望著案上那盞油燈。望著那跳動的火苗。良久,他開口:“那就重新來。”
許都城西,一處廢棄的宅院。王普被綁在柱子上,渾身是血。他已經挨了三個時辰的打。
那些人換著法子來,打完一波換一波,打完一波換一波。他記不清自己被打了多少下。他隻記得一件事:
不能說。不能說三十七個人。不能說趙彥。不能說孫福。不能說任何人。
“王校尉。”一個聲音在他耳邊響起,“何必呢?說出來,就能回家抱老婆孩子了。”
王普睜開眼睛。
眼前是一張臉,笑眯眯的,像是跟老朋友聊天。
“我……我不知道……”
那張臉收了笑容。“不知道?”
他一揮手,旁邊的人端上來一個托盤。
托盤上放著一根手指。小小的,細細的,是個孩子的手指。王普的眼睛瞬間瞪大了。
“認得嗎?”那張臉又笑了,“你閨女的。”
王普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。他想喊,但喉嚨裏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“王校尉。”那張臉湊到他耳邊,“我再問你一次。三十七個人,都是誰?”
王普閉上眼睛。眼淚從眼角滑落。他想起閨女的臉。想起她叫爹時的聲音。想起她每次他回家,都跑過來抱他的腿。
他說不出口。可他也扛不住了。“我……”門忽然被踹開了。一個人衝進來,手裏拿著刀。
那人穿著校事府的黑衣,但王普不認識他。
那人一刀砍翻了托盤邊的守衛,又一刀刺向那張笑眯眯的臉。
那張臉還沒來得及叫出聲,就倒了下去。那人走到王普麵前,一刀砍斷繩子。
“走。”
王普看著他。“你是誰?”
那人沒有回答。隻是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,塞進王普手裏。
“向北跑。出城之後,有人接你。”
王普低頭看那個布包。布包上繡著一個字:
“荀”。
他愣住了。再抬頭,那人已經不見了。
隻有地上的兩具屍體,和敞開的門。
下邳。
荀惲坐在窗前,手裏握著一封信。信是剛剛收到的。
沒有署名,沒有落款,隻有一句話:“王普得救。潁川故人。”
他看著這行字,看了很久。潁川故人。又是潁川故人。到底是誰?他想起父親。想起父親那些年在潁川結交的朋友。
有的死了,有的散了,有的跟著荀氏一起北遷。還有誰留在潁川?
還有誰能在許都的校事府裏動手救人?
“荀公子。”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。
荀惲回頭。伏壽站在他身後,手裏端著一碗熱湯。
“華先生說,你今天又沒吃飯。”
荀惲接過湯,喝了一口。湯很暖。
“伏姑娘。”
“嗯?”
“你說,一個人死了,還能留下什麽?”
伏壽在他身邊坐下。
“你問過了。”她說。
荀惲愣了一下。“問過了?”
“上次。”伏壽說,“你問過同樣的問題。”
荀惲沉默。
他想起那天晚上,兩個人坐在月光下的對話。那時候他不知道答案。現在他好像有點知道了。
一個人死了,留下的不是名字,不是做過的事。
是一個人。是那些被他幫過的人,在他死後,還在幫他。
“伏姑娘。”他開口。
“嗯?”
“我好像明白了。”
伏壽看著他。
月光下,這個二十歲的年輕人,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。
不是悲傷,不是堅強,是……一種正在慢慢長出來的東西。
“明白什麽?”
荀惲沒有回答。隻是望著夜空。望著那些星星。
許都城外的官道上。
王普在跑。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。隻知道天黑了,又亮了,又黑了。他的腳磨破了,鞋子不知道丟在哪兒了,但他不敢停。
身後隨時可能有人追來。懷裏那個布包,被他緊緊攥著。荀。那是荀彧的荀。那是救他的人的荀。他不知道那個人是誰。但他知道,那個人讓他活著讓他活著去見老婆孩子。
讓他活著去北邊。去那個他從沒去過的地方。前麵忽然亮起一點火光。
王普停下腳步。火光越來越近。是一隊人,騎著馬。
為首的那個人,穿著一身白衣,在月光下格外顯眼。
“王校尉?”那人的聲音很年輕。王普站在那裏,喘著粗氣。“你……你是……”
那人翻身下馬,走到他麵前。
“在下趙雲。”他說,“奉使君之命,來接先生。”
王普愣住了。趙雲。白馬義從的趙雲。劉備的人。他……他來接自己?
“先生活著,比什麽都重要。”趙雲說,“走吧。”
王普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眼淚忽然流了下來。他想起閨女的手指。想起那張笑眯眯的臉。想起那個衝進來救他的人。
他張開嘴,想說謝謝。但喉嚨裏什麽聲音都發不出來。
他隻是跪了下去。跪在趙雲麵前,跪在這條不知道通向哪裏的官道上。
跪著,哭著,像個孩子。趙雲彎腰,把他扶起來。“先生,走。”
許都
趙彥躺在榻上,一夜沒睡。他等著校事府的人來敲他的門。等了一夜,沒人來。窗台上忽然傳來一聲輕響。
趙彥猛地坐起。他走到窗邊,推開窗。月光下,窗台上躺著一顆小小的石子。
青色的,圓潤的。
和之前那兩顆一模一樣。趙彥伸手,把石子拿起來,在掌心輕輕一捏。
石子裂開了。裏麵是一張極小的紙條。他展開紙條,借著月光看去。紙條上隻有幾個字:
“王普得救。勿念。”
趙彥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夜風吹進來,涼涼的。他把紙條塞進嘴裏,嚼爛,咽下去。然後他躺回榻上,閉上眼睛。
這一夜,他睡著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