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七年二月廿五,合肥。
辰時正,城門緩緩打開。
李典一身素服,不帶一兵一卒,獨自策馬出城。身後,合肥城的守軍列隊於城門兩側,矛戈低垂,無聲無息。
趙雲已在城門外百步處列陣。三千白馬義從,三千杆長槍,在晨光中靜靜矗立。
沒有鼓角,沒有旌旗,隻有風卷起塵土,掠過兩軍之間的空地。
李典勒馬,在距離趙雲三十步處停下。他翻身下馬,步行上前,在所有人震驚的目光中,單膝跪地。
“敗軍之將李典,奉印請降。”
他從懷中取出那枚象征合肥守將權力的銅印,雙手捧過頭頂。
趙雲下馬,走到他麵前。
他沒有立刻接過那枚印,而是伸手扶住李典的手臂。
“李將軍請起。”
李典抬起頭,眼中有一瞬間的茫然。
“將軍不先收印?”
趙雲搖頭。
“使君有令:合肥若降,將軍仍領原部,職爵不變。印,還是將軍的印。”
李典怔住了。
他身後那些列隊的守軍也怔住了。
靜了片刻後,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聲:
“劉使君仁義!”
這一聲像投入水中的石子,激起層層漣漪。更多的聲音響起來:
“劉使君仁義!”
“劉使君萬歲!”
李典站起身,看著那些原本屬於曹操的士卒,此刻卻在呼喊另一個人的名字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
劉備要的不是一座城。
他要的是人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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巳時,合肥城內,原郡守府。
趙雲和李典對坐於正廳,麵前攤著合肥的防務圖冊和糧草賬簿。
“糧草還有多少?”趙雲問。
“原本夠三月之用。”李典答,“但曹仁撤兵時帶走了一批,現在隻剩兩月。”
“足夠了。”趙雲點頭,“三月之內,必有糧草從壽春運來。”
李典沉默片刻,終於問出那個壓在心底的問題:
“趙將軍,使君...打算如何處置末將?”
趙雲看著他。
“李將軍,你知道壽春那些降卒是怎麽走的嗎?”
李典搖頭。
“願意留下的,編入新軍,俸祿照舊。願意走的,發放路費幹糧,禮送出境。”趙雲一字一頓,“走了八百人,走了之後還給咱們作揖。”
李典低下頭。
他想起自己跟隨曹操的十年。每次戰後,那些降卒的下場隻有兩種:編入敢死營,或者——沒有或者。
“末將...”他的聲音有些沙啞,“末將願留。”
趙雲點頭。
“好。將軍仍領原部,駐守合肥東城。西城由白馬義從接管。你我共守此城,直到使君到來。”
李典抬起頭,眼中有一絲複雜的光芒。
“使君...會來?”
“會。”趙雲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著北方,“使君說過,每一座打下來的城,他都要親自走一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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午時,壽春。
周倉站在城頭,看著淮河上往來穿梭的船隻。
三天前,這裏還是曹軍的糧草轉運樞紐。如今,那些船上插的都是“劉”字旗。
“將軍。”副將從城下上來,“糧倉已經清點完畢,共有三十二萬石。除了留下守城所需,剩下的二十萬石,什麽時候運往合肥?”
周倉想了想。
“先不忙。”他說,“合肥那邊剛降,人心不穩。現在運糧過去,萬一路上出點事,反而不好。”
“那什麽時候運?”
“等趙將軍那邊安頓好。”周倉轉身,“派人去合肥傳信,告訴趙將軍,糧草隨時可運,讓他定個日子。”
“諾。”
副將轉身要走,周倉又叫住他。
“還有,派人盯著淮河上下遊。曹操雖然退了,但不一定甘心。萬一他派水軍來偷襲...”
副將會意。
“末將明白。”
周倉重新望向淮河。
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自己還在當山賊的時候。那時他隻知道搶,隻知道殺,隻知道活著。
後來他遇到了關羽,遇到了劉備。
後來他知道了,人活著,還可以有另一種活法。
“壽春...”他喃喃道,“從今以後,你就是咱們的南大門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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申時,徐州下邳。
都督府的後堂裏,龐統和司馬懿相對而坐,麵前攤著一幅巨大的豫州輿圖。
龐統的手指在輿圖上慢慢移動,最後停在許都以南的一個小點上。
“潁陰。”他說,“荀氏的老巢。”
司馬懿看著那個點。
“先生打算怎麽做?”
龐統沒有直接回答,反而問了一句:
“仲達,你覺得荀彧這個人,最大的弱點是什麽?”
司馬懿想了想。
“太重情義。”
“對。”龐統點頭,“他對曹操有知遇之恩,所以下不了決心背叛。但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他的族人沒有這個負擔。”
司馬懿眼睛一亮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,從荀氏族人下手?”
龐統咧嘴笑了。
“好小子,一點就透。”
他指著輿圖上潁陰的位置。
“荀氏在潁陰經營上百年,族人遍布各郡縣。其中有個叫荀諶的,是荀彧的弟弟,當年袁紹的謀士。袁紹敗後,他一直閑居在家,鬱鬱不得誌。”
“先生想爭取他?”
“不止他。”龐統的手指在輿圖上點了點,“荀氏還有很多年輕人,在許都、在鄴城、在各郡縣做著小官。他們有才華,有野心,但沒有機會。”
他抬起頭,看著司馬懿。
“如果咱們給他們機會呢?”
司馬懿沉默片刻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,暗中接觸這些人,讓他們為咱們所用?”
“對。”龐統灌了一口酒,“不需要他們公開背叛,隻需要他們...偶爾傳點消息,偶爾幫點小忙,偶爾在關鍵時刻,說幾句對咱們有利的話。”
他放下酒葫蘆,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。
“這叫滲透。”
司馬懿若有所思。
“那從誰開始?”
龐統想了想。
“從荀諶開始。”他說,“他閑居在家,最容易接觸,也最容易動搖。隻要他點頭,荀氏的那些年輕人就會跟著來。”
“誰去接觸?”
龐統看著他。
司馬懿愣了一下。
“我?”
“你。”龐統點頭,“你年輕,生麵孔,不容易引人注意。而且——”他笑了笑,“你在合肥那一局,已經證明了自己的本事。”
司馬懿沉默。
良久,他抬起頭。
“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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酉時,下邳城外的官道上。
十騎黑衣正在暮色中疾馳。
司馬懿策馬在最前麵,麵色平靜,目光直視前方。
王五策馬追上來。
“軍司馬!咱們這是去哪兒?”
“潁川。”
“潁川?!”王五大吃一驚,“那不是曹操的地盤嗎?”
司馬懿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望著前方越來越暗的天色。
潁川,許都南邊,荀氏的老巢。
那裏有他這次的目標——荀諶。
一個閑居在家、鬱鬱不得誌的前袁紹謀士。
一個可能成為突破口的人。
“王五。”
“在。”
“到了潁川,你們扮成商隊,在城外等我。我一個人進去。”
王五臉色一變。
“軍司馬!這怎麽行!萬一出點事...”
“不會有事。”司馬懿打斷他,聲音很平靜,“我計算過。”
王五張了張嘴,想說什麽,卻什麽都說不出來。
他隻是看著這個十八歲的少年,眼中滿是複雜。
千裏救孔劭,帶傷救伏壽,合肥設局逼退曹操,如今又要孤身潛入敵境,接觸一個從未謀麵的人。
他到底是怎麽長的?
“軍司馬...”王五終於憋出一句話,“您這膽子,是鐵打的嗎?”
司馬懿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策馬,加速,消失在夜色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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戌時,許都。
丞相府的正廳裏,曹操正對著輿圖發呆。
程昱站在一旁,大氣都不敢出。
三天了。
自從合肥投降的消息傳來,丞相就像變了一個人。不再發怒,不再摔東西,隻是對著這張輿圖,一看就是一整天。
“文若那邊,有什麽動靜?”曹操忽然開口。
程昱一怔,隨即反應過來。
“還是老樣子,閉門不出。曹丕公子去過兩次,都被擋在門外。”
曹操沉默。
“他那些族人呢?”
“荀諶在潁陰閑居,每日讀書種菜,不問世事。荀衍在鄴城做著小官,鬱鬱不得誌。荀悅在許都著書,從不參與政事...”程昱一一匯報。
曹操聽完了,沉默了很久。
“派人盯著他們。”他終於說,“尤其是那個荀諶。”
程昱一愣。
“丞相懷疑...”
“我不懷疑。”曹操打斷他,“我隻是不想再被人從背後捅一刀。”
程昱噤聲。
曹操的目光重新落回輿圖。
落在那兩個被他用紅筆圈出的地方。
合肥。壽春。
兩顆釘子,釘在他的腰眼上。
“劉備...”他喃喃道,“你到底想要什麽?”
輿圖上沒有答案。
隻有那兩顆紅色的圈,在燭光下格外刺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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亥時,許都城西,荀彧府。
後院的廊下,荀彧獨自坐著,手裏握著一封剛收到的密信。
信很短,隻有一行字:
“兄長安好。諶在潁陰,一切如常。勿念。”
他把信湊到燭火上,看著它一點點燃盡。
荀惲站在他身後,欲言又止。
“父親...”
“嗯?”
“今日府外的人又多了幾個。”荀惲壓低聲音,“丞相的人,盯得更緊了。”
荀彧沒有說話。
他隻是望著那株落盡葉子的梅樹。
“父親,咱們還等嗎?”荀惲終於問出那句壓在心底的話。
荀彧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開口,聲音很輕:
“等。”
“等什麽?”
荀彧沒有回答。
他隻是望著北方那顆已經升起的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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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時,下邳都督府。
我站在輿圖前,看著龐統剛剛標注出來的幾個點。
潁陰、鄴城、許都...
這些都是他計劃滲透的目標。
“士元。”我開口。
“在。”
“你覺得,荀諶會答應嗎?”
龐統想了想。
“會。”他說,“但不會立刻答應。”
“為什麽?”
“因為他是荀彧的弟弟。”龐統灌了一口酒,“荀彧不鬆口,他不會公開投靠。但——”他頓了頓,“他可以暗中幫忙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比如?”
“比如傳點消息,比如關鍵時刻說幾句對咱們有利的話,比如...”龐統笑了笑,“在曹操派人問他話的時候,裝糊塗。”
我若有所思。
“仲達一個人去,能行嗎?”
龐統沉默片刻。
“能。”他說,“那小子,比我想象的還厲害。”
我沒有再問。
我隻是望著輿圖上那一個個小小的點。
它們現在還很不起眼。
但總有一天,它們會變成一張網。
一張把曹操牢牢困住的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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五更。
天邊泛起魚肚白。
我站在城樓上,望著遠方。
遠處傳來戰馬的嘶鳴,那是白馬義從在巡邏。
更遠處傳來操練的號角聲,那是陌刀隊在開始新一天的訓練。
再遠處,炊煙嫋嫋升起,那是百姓在煮早飯。
我想起司馬懿。
那個十八歲的少年,此刻應該已經到了潁川境內。
他要去見一個從未謀麵的人,去完成一件從沒人做過的事。
危險嗎?當然危險。
但他沒有猶豫。
“我計算過。”他總是這麽說。
我相信他。
不是因為他的計算萬無一失。
是因為我相信,一個願意把自己關在屋裏四年寫書的人教出來的學生,不會錯。
一個願意在十八歲時千裏救人的少年,不會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