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六年正月十五,上元節。
遼東襄平城的雪下了整整三天,積了尺餘厚。都督府後院的書房裏,炭火燒得正旺,我、諸葛亮、徐庶、田豫四人圍坐一案,正在審核去年的財政決算。
“...鹽鐵專營收入三百二十萬錢,酒稅一百八十萬錢,商稅二百四十萬錢。”田豫撥弄著算盤,“刨去軍餉、官吏俸祿、學堂開支、屯田補貼,結餘...八十六萬錢。”
諸葛亮在旁邊的小本上快速記錄,忽然抬頭:“田先生,學堂的炭火開支比去年多了三成,但學生隻增兩成——是否有人虛報?”
田豫苦笑:“小先生眼尖。這事查過了,是書院擴建,新起的藏書閣太耗炭。鄭玄先生說,竹簡受潮易腐,需常年保持溫度。”
“那該改進建築。”十三歲的少年已有工程師思維,“學生讀過《考工記》,可築火牆,炭火從牆內過,熱氣持久且均勻。雖費工,但長遠省炭。”
我點頭:“準。開春就辦。”
徐庶正要說話,門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主公!許都八百裏加急!”親兵的聲音帶著罕見的顫抖。
門被推開,一股寒風卷著雪花撲入。信使渾身是雪,嘴唇凍得發紫,雙手捧著一個沾滿泥汙的竹筒——那是“夜不收”最高級別的密報,紅色火漆已經碎裂。
我心頭一沉。
接過竹筒,掰開,抽出裏麵的絹帛。字跡潦草,顯然是在極度倉促下寫的:
“建安六年正月初七,許都大變。”
“曹操以‘衣帶詔餘黨’罪名,捕殺車騎將軍董承、昭信將軍吳子蘭、長水校尉種輯等十三人,夷三族,死者七百餘口。”
“初九,圍國丈伏完府,搜出‘衣帶詔’副本(疑為偽造)。伏完及二子伏典、伏尊當場格殺,女眷盡沒為奴。唯幼女伏壽(八歲)下落不明。”
“初十,太中大夫孔融當朝質問曹操‘何證據?’,曹操怒,以‘謗訕朝廷’下獄。孔融門生弟子三百人跪宮門請命,被虎豹騎驅散,杖斃十七人。”
“十一日,冀州名士崔琰、毛玠以‘通袁’罪下獄。潁川荀諶(荀彧族弟)被軟禁。”
“十二日,曹操頒《禁妄議令》:凡議朝政者,斬;私聚講學者,流;匿罪臣者,族。”
“許都血雨,人心惶惶。士人紛紛外逃,曹軍已封鎖各門,某冒死從排水道出,此信若達,某或已死。遼東諸公,早做準備。”
落款是“夜不收(夜不收是徐庶建立的密諜)甲字七號”。
書房裏死一般寂靜。
炭火劈啪一聲,炸出幾點火星。
諸葛亮的手在微微發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憤怒。徐庶閉上了眼,田豫拳頭捏得青筋暴起。
我緩緩卷起絹帛。
“甲字七號...”我輕聲道,“是王山吧?那個在許都開了十年藥鋪,救了咱們三次情報員的王山。”
徐庶聲音沙啞:“是。他最後一次傳信說,女兒要出嫁了,想做完這單就收手,回幽州養老。”
我把絹帛放在案上,起身走到窗邊。
窗外,上元節的燈籠在雪夜裏紅得刺眼。遠處傳來孩童的笑聲——是書院的學生們在打雪仗。
一個世界在歡笑。
另一個世界在流血。
“主公...”田豫開口。
我抬手止住他。
“三條。”我轉過身,聲音平靜得自己都覺得陌生,“第一,立即啟動‘諾亞方舟計劃’。元直,你總負責,調撥所有可用資源。”
“第二,國讓,以‘春耕備荒’名義,命令幽州各郡開放糧倉,接收流民——不管來多少,全收。同時發布《招賢令》:凡通一經一藝者,來遼東授田免賦。”
“第三...”我看向諸葛亮,“孔明,你去軍器監,把庫存的三百套棉甲、五百石糧食裝車。再讓華佗準備外傷藥材、醫徒二十人。”
三人凜然領命。
徐庶問:“主公,派誰去接應?”
我想了想:“讓子龍...”
“學生願往。”
一個清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司馬懿站在門口,一身黑色勁裝,肩頭落滿雪花,不知聽了多久。十七歲的少年身量已近成人,眉眼間褪去了最後一絲稚氣,隻剩下刀刃般的銳利。
“仲達?”徐庶皺眉,“你剛從幽州邊軍輪值回來...”
“正因剛從邊關回來,熟悉地形。”司馬懿走進來,單膝跪地,“主公,學生請率白馬義從三百,潛入冀州。曹操剛血洗許都,各關隘守軍必鬆懈——這是唯一的機會。”
“你要救誰?”我問。
“孔融幼子孔劭,六歲,據密報被門客藏於許都外莊園。伏完幼女伏壽,八歲,可能被家仆帶往潁川老家。”司馬懿語速平緩,“此二人若救出,天下士人將知主公仁德。且孔融門生遍天下,得其子,可得士林之心。”
諸葛亮忍不住道:“太冒險!許都到幽州,沿途七關十八卡,曹軍騎兵瞬息可至!”
“所以需要快。”司馬懿抬眼,“白馬義從一人三馬,晝夜疾馳。走太行山小道,不走官道。七日內可往返。”
“若被圍?”
“學生已研究過沿途地形。”司馬懿從懷中取出一卷手繪地圖,鋪在地上,“這裏有十二處預設藏身點,皆有‘夜不收’暗樁。若遇險,可化整為零,十日後在幽州邊界集結。”
我看著他。
這個少年眼神裏有種近乎冷酷的鎮定。這不是莽撞,是計算到極致的自信。
“你要多少人?”
“三百精騎足矣。但需主公手令,可調用沿途所有‘夜不收’資源。”
“若失敗?”
“學生若被擒,會自盡,絕不吐露半點機密。”司馬懿頓了頓,“若成功...請主公答應學生一件事。”
“說。”
“讓孔劭、伏壽入書院讀書,與其他學子一視同仁——不必特殊優待。”少年認真道,“優待反是標記,平凡才是保護。”
我沉默良久。
“準。”我走到書案前,提筆寫下手令,“但再加一條:若事不可為,以保全自身為要。人可再救,精銳不可折。”
司馬懿雙手接過手令,深深一揖:“學生明白。”
他轉身要走。
“仲達。”我叫住他。
少年回頭。
“活著回來。”我輕聲道,“遼東需要你,我也需要你。”
司馬懿眼中閃過一絲波動,隨即恢複平靜:“諾。”
他消失在風雪中。
徐庶歎道:“此子...太險。”
“但必須險。”我坐回案前,“曹操這一刀,砍的不是幾個人,是天下士人的心。咱們若不接住這顆心,就輸了一半。”
諸葛亮忽然問:“老師,曹操為何突然下此狠手?衣帶詔案不是去年就結了嗎?”
“因為他在冀州推行‘唯才是舉’,觸怒了世家。”我攤開地圖,“崔琰、孔融這些人,是世家在朝中的代言人。殺了他們,世家就少了發聲的喉舌。”
“那為何連婦孺都不放過?”
“斬草除根。”我聲音冷下來,“曹操在立威:順我者昌,逆我者亡。他要讓所有人知道,反抗他的下場。”
田豫低聲道:“如此酷烈,必失人心...”
“所以咱們的機會來了。”我手指點在地圖上,“傳令下去:從今日起,遼東所有關口,對南來士人一律放行。設‘流民安置司’,田豫你兼領,專司接待。”
“糧草恐不足...”
“開春提前征糧。”我決斷道,“按市價加三成收購百姓餘糧。若還不夠...動用儲備金,去江東買糧。”
“那咱們的存糧...”
“救人要緊。”我打斷他,“告訴百姓,今春可能吃緊,但秋收後加倍補償。我劉備以名譽擔保。”
命令一道道傳出。
子時,襄平城悄然蘇醒。
軍營裏,趙雲正在點兵。三百白馬義從披甲執銳,每人配三匹戰馬——一匹乘騎,兩匹馱載糧草物資。
“此行凶險,諸位可願往?”趙雲銀槍頓地。
三百人齊聲低喝:“願!”
“好。”趙雲翻身上馬,“記住三條:第一,聽司馬軍司馬號令;第二,人不離甲,刀不離手;第三...都要活著回來。”
馬蹄裹布,銜枚疾走。三百騎如幽靈般消失在雪夜中。
同一時刻,幽州各郡城門悄然打開。
薊城、涿郡、漁陽、右北平...每座城的城門口都搭起了粥棚。田豫派出的官吏舉著火把,對南來的流民喊話:
“奉劉使君令:凡南來士人百姓,皆可入城!有技者錄名,無技者安置!孩童老人,優先供給熱粥棉衣!”
流民將信將疑。
直到第一個寒士顫抖著接過熱粥,喝了一口,忽然跪地嚎啕:“使君...使君仁德啊!”
人群才開始湧動。
而在遼東書院,燈火通明。
鄭玄披衣而起,召集所有先生:“諸公,許都慘劇,想必已有耳聞。從今日起,書院增設‘避難學舍’,凡來投士人子弟,皆可入學。老夫親自授課。”
有年輕先生猶豫:“鄭公,收留罪臣之後,恐惹曹操...”
白發蒼蒼的老儒猛然拍案:“曹操屠戮忠良,我等若懼之而不救,讀聖賢書何用?!若有禍事,老夫一肩承擔!”
眾先生肅然,齊齊長揖:“願隨鄭公!”
這一夜,遼東無眠。
我站在都督府最高的望樓上,看著這座在風雪中蘇醒的城。
遠處,書院燈火如星。
近處,粥棚熱氣蒸騰。
更遠處,三百鐵騎正踏雪南下。
“老師。”諸葛亮不知何時來到身邊,遞來一件大氅,“雪大,當心著涼。”
我接過披上,忽然問:“孔明,你說我做這些,真是仁義,還是算計?”
少年沉默片刻。
“學生以為...真心與算計,本就不矛盾。”他輕聲說,“老師真心想救人,也算計到救人能得人心。若隻有真心而無算計,救不了幾個人;若隻有算計而無真心...那與曹操何異?”
我笑了。
“你長大了。”
“是老師教得好。”
雪越下越大。
但我仿佛看到,無數細流正從南方匯來,穿過曹軍的封鎖,穿過風雪嚴寒,流向這片苦寒之地。
那不是流民。
那是人心。
那是未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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