佛堂內,老夫人背對他,跪在蒲團上。

“來了。”

老夫人開口,卻沒有回頭。

“今日在厲王府,可還順利?”

顧遠舟的語氣頓了頓,這才上前,跪在老夫人麵前。

“祖母,孫兒不明白,您為何……為何要對那蕭承燁如此退讓?甚至……還私下與他來往,我們顧家,何時需要看一個殘廢的臉色?即便他曾是戰神,可如今……”

“如今如何?”

老夫人回過頭,眼神也格外清明。

“如今虎符還在他的手上,他的舊部遍布邊關,即便殘了,隻要他一日不死,蕭家軍便一日認他為主。”

“陛下年邁多疑,太子和那些皇子明爭暗鬥,你以為,我們顧家還是你父兄在時的顧家嗎?”

顧遠舟心頭一凜,可是想到今日自己受的屈辱,還是不肯退讓。

“即便如此,我們與他井水不犯河水便是,何須低聲下氣?祖母,孫兒就是咽不下這口氣!他娶了江羨……他明知……”

“明知什麽?”

“明知江羨曾癡戀於你?遠舟,你何時變得如此天真?江羨為何嫁他,你心裏明鏡似的,至於江羨從前如何,與你又還有何幹係?”

“可是……”

他還是覺得不甘心,可是卻又明白,從前的江羨的確喜歡過他,隻不過被他推開了。

他的心中應該隻有江鳶才對,可是如今……

想及此,他心中也有些不自在。

就算如此,江羨也不應該如現在這般朝三暮四。

實在是可惡。

“孫兒心中實在忍不了。”

“不能忍,也得忍!”

“因為顧家欠他的!不止是你,是我們整個定國公府,都欠蕭家一條命!欠蕭承燁一個交代!”

“什麽?”

“祖母,您說什麽?我們欠他?這怎麽可能!父兄戰死沙場,與他蕭承燁何幹?他那時候身為元帥,可說到底也不過是個黃毛小子,若非是他,或許,侯府不會變成這樣。”

老夫人在聽到這話之後,眼神之中也閃過一絲不滿,但是卻並未多說什麽,過了半天才緩緩睜開雙眼。

然後也有些恨鐵不成鋼的看著眼前人。

“你父兄……並非全然死於蠻人之手。”

聽到這話之後,顧遠舟的眼神之中也閃過一絲不可置信。

“這怎麽可能?是陛下昭告天下,這件事情怎會有假,祖母隻能因為信任蕭承燁就做出這種事來?”

在他看來,自己的父親兄長絕不可能會做出任何不好的事情,這一定是老夫人為了勸說自己,所以胡說八道。

想到這裏,顧遠舟的臉上也有些不自在,可誰知道夫人卻隻能搖了搖頭。

“當年在北境絕情穀,你父青禾兄長並沒有接到蕭承燁的命令,可是卻急於求成,所以才私自帶了一萬大軍奇襲北境,可誰知他們兩人不敵那些蠻人,所以最終才葬送在了絕情穀。”

“蕭承燁並未想到會有這種事情發生,所以一時間有些應接不暇,所以才會在戰場上不幸失去雙腿。”

老夫人想到這些事情之後,雖然心中不願意承認,可這也都是不爭的事實。

顧遠舟隻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,渾身冰涼。

他本以為自己的父親是個大英雄,可沒想到這背後的真相竟會是這樣的。

可是他想到蕭承燁還是覺得自己心中都是厭惡。

憑什麽外麵那些人一提到他就會想到戰神,可是自己在官場上這麽多年,還是籍籍無名。

“所……所以……我父親他……”

“你想的沒錯,若非是蕭承燁打了勝仗,當今陛下感念你父親從前的功德,這件事情必定也會被昭告天下,到時候我們整個侯府都會被釘在恥辱柱上。”

“不……不可能……”顧遠舟踉蹌後退,撞翻了椅子,臉色慘白如紙,“父親他…他一生忠義……怎麽會……”

“忠義?”

老夫人慘然一笑。

“當年我們侯府就已經今非昔比,你父親也是為了讓侯府重現往日榮光,所以才會鋌而走險,可誰知卻闖下這種彌天大禍。”

“你兄長也是跟蠢貨一樣,對你父親的話言聽計從……”

顧遠舟癱坐在地,腦子裏一片轟鳴。

他一直以父兄為榮,以顧家忠烈為傲,卻從未想過,背後竟然還有這種往事。

而蕭承燁……他知道嗎?他一定是知道的!所以他才對顧家如此態度,所以祖母才如此忌憚,如此退讓!

“那……那我大哥……”

他聲音嘶啞。

顧遠舟說不出話。

“蕭承燁沒有在戰場上直接要了你的命,沒有在得勢後對顧家趕盡殺絕,已經是他看你無辜,所以留了餘地。”

“可是你這些日子以來卻對他百般挑釁,實在讓我心中有些不安。”

“如今你也是顧家唯一的繼承人,是未來的侯爺,你絕不能再做出任何對不住家族之事。”

顧遠舟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地上。

許久,他才開口。

“那……孫兒該如何做?”

老夫人將他扶起。

“忍。蟄伏。至少表麵上,要與蕭王府維持平和,蕭承燁的腿……若江羨真有本事治好,局勢必將大變。”

“我們需得靜觀其變。至於公主那邊,你要約束好,莫讓她再惹事端。”

厲王府。

“王爺,顧遠舟回府後徑直去了老夫人處,待了約一個時辰才出來,神色恍惚,想來是老夫人把當年事情的真相告訴他了。”

離安開口。

今日他也是奉了命令,所以才會去了侯府。

蕭承燁站在窗前,眼神之中也帶有一絲不滿。

“老夫人終於還是說了。”他聲音平淡,聽不出喜怒,“也好,顧遠舟若能因此長點記性,安分些,倒也省事,邊關的消息,宮裏有什麽動靜?”

“陛下已秘召兵部尚書入宮,尚未有明旨下達,但但是皇後的那個弟弟這幾次都吃了虧,不是那些人的對手。”離安稟道。

蕭承燁嘴角勾起一個笑。

“山雨欲來……傳令下去,讓我們的人,都警醒著點,王妃今日受驚了,讓廚房備些安神的湯水送過去。”

“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