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賀熙淵?”秦昭雪蹙眉,側身讓開,“進來。”

賀熙淵像是沒聽見,依舊直勾勾地看著前方,目光沒有焦點。

直到秦昭雪又喊了他一聲,他才恍恍惚惚地抬起眼,看向她,眼神裏似乎有了一絲微弱的反應,卻又像是透過她在看別的什麽。

他腳步虛浮地挪進屋內,秦昭雪關上門,引他到桌邊坐下,又倒了杯溫水推到他麵前。

“發生什麽事了?”

秦昭雪在他對麵坐下,聲音放平緩。

她從未見過賀熙淵這副模樣,即便是秘境幻境中,他被迫扮演青雲門弟子時,眼底深處也保留著一絲清明和堅韌。

而現在,他整個人像是從內部被擊碎了。

賀熙淵沒有碰那杯水。

他雙手放在膝上,手指無意識地死死絞在一起,指節用力到泛白,青筋凸起。

他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手,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。

屋內一片寂靜,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“劈啪”聲,和他壓抑到極致的、粗重的呼吸聲。

過了很久,久到秦昭雪以為他不會開口時,他才忽然抬起頭,望向秦昭雪,眼睛裏是一片荒蕪的空洞,聲音沙啞幹澀得如同沙礫摩擦:

“我娘……賀淩雲……時日無多了。”

秦昭雪心中一動。

賀淩雲病重之事,她早有耳聞,這不是什麽秘密,甚至對於一些年輕的修士來說,就從未見過她不生病的什麽模樣。

這對賀熙淵來說,確是打擊,但不至於讓他崩潰至此。

她靜靜等著下文。

賀熙淵扯了扯嘴角,似乎想露出一個嘲諷的笑,卻比哭還難看:

“族中長老商議,要我……繼任家主。”

這似乎是個好消息?以賀熙淵的資質、修為、聲望,繼任賀家家主順理成章。

“但是……”賀熙淵的聲音陡然低了下去,帶著一種夢囈般的恍惚,

“她……她當著所有長老的麵……說……說我不是她親生的。”

秦昭雪瞳孔微微一縮。

“她說,她的親生兒子,早在出生時就被她用一個旁支的嬰孩調換了。那個孩子,被秘密送到了別處撫養,身上帶著賀家真正的……秘傳功法。”

賀熙淵的呼吸越發急促,眼中血色更濃,仿佛每一個字都是從肺腑裏硬擠出來的,帶著血腥氣。

“賀家的《靈犀劍典》……最高深的核心部分,從來都不在賀家藏經閣,也不在家主手中……它一直在那個孩子身上。隻有得到完整功法傳承的人,才有資格……繼承賀家。”

他猛地抬起頭,看向秦昭雪,眼神裏充滿了無法置信的荒謬和自我懷疑:

“所以……我這幾十年算什麽?我從小被逼著練劍,寒冬酷暑不敢懈怠,一次次突破極限,拚命做到最好,就為了得到她一句認可……”

“我以賀家嫡子自居,以靈犀宗首席為傲,我以為我肩負著賀家的未來……”

他聲音顫抖起來,帶著哽咽:

“可現在她告訴我,這一切都是假的!我不是賀家血脈,我練的《靈犀劍典》是殘缺的,我拚命爭取的家主之位,從一開始就不屬於我!”

“我隻是個……被她用來穩住家族,當作她親生孩子的……替代品?工具?”

他猛地抬手,捂住臉,肩膀劇烈地抖動起來,壓抑的、痛苦的喘息從指縫中溢出。

“她怎麽能……她怎麽可以……”

他語無倫次,聲音破碎,“就算我不是親生的……這麽多年……難道就沒有一點……真情嗎?”

“她看著我拚命,看著我痛苦,看著我以賀家為一切……她心裏……到底是怎麽想的?”

最後一句話,輕得幾乎聽不見,卻透著錐心刺骨的悲涼。

秦昭雪靜靜地看著他。

燈光下,這個曾經驕傲得如同雪山之巔孤鬆的青年,此刻蜷縮在那裏,褪去了所有光環和鎧甲,露出了內裏鮮血淋漓、茫然無措的脆弱。

被至親之人如此算計、利用、否定存在的意義,這種背叛,遠比敵人的刀劍更傷人。

她想起賀熙淵之前提到婚約時,那句“母親以死相逼,命我絕不可退”時的複雜神情,想起他將母親玉佩交托給她時的沉重。

原來那份沉重背後,是早已察覺卻不敢深想的隔閡與不安。

也想起自己與蘇希冉之間那筆算不清的爛賬。

某種程度上,他們都被“母親”這個身份,傷得極深。

隻是賀淩雲更冷靜,更算計,將親子之情都放在了利益的秤砣上。

屋內隻剩下賀熙淵壓抑的呼吸聲。

秦昭雪沒有出言安慰,她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。

隻是起身,重新倒了一杯溫水,放到他手邊,然後安靜地坐回對麵。

賀熙淵鬱鬱寡歡地坐在那裏,仿佛一尊失去靈魂的玉雕。

秦昭雪看著他這副模樣,那句“請回”終究還是卡在了喉嚨裏。

她無聲地歎了口氣,起身走到門邊,將原本隻是虛掩的房門輕輕合攏,隔絕了外界的夜風與窺探。

足尖在青石地麵上一點,她身形輕靈如燕,悄無聲息地落回了院中那棵老槐樹熟悉的橫枝上。

夜風微涼,吹散了幾分屋內的窒悶,卻吹不散心頭那點莫名的煩擾。

她本打算在籌備結丹前,再好好規劃一下本源空間的拓展,將那十塊靈晶的功效發揮到極致。

現在看來,計劃得暫且擱置了。

接下來的日子,秦昭雪的生活節奏似乎並未被打亂。

她依舊黎明即起,吸納朝陽紫氣修煉。

日上三竿後,便在院中空地習練劍法,寂塵劍在她手中時如流水綿密,時如雷霆驚鴻,灰色劍氣切割空氣,發出細微的嗡鳴。

而賀熙淵,始終沉默。

他不再像那晚般失魂落魄,卻也好似抽離了所有鮮活的情緒。

秦昭雪修煉,他便坐在廊下或石凳上,目光空茫地望著前方,又或者,那目光的盡頭其實是舞劍的人影。

他從不出聲,不打擾。

直到這一日,秦昭雪一套劍訣將盡,收勢佇立,氣息平穩,唯有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,在晨光下折射出微光。

一直沉默的賀熙淵忽然抬起頭,望向她,沒頭沒尾地問了一句,聲音幹澀:

“若我不再是賀家嫡子,是不是……就配不上你了?”

秦昭雪正用布巾擦拭寂塵劍身,聞言動作一頓,轉過頭,清亮的眸子裏映出幾分實實在在的疑惑。

她收起劍,走到他麵前:“你想了這些天,就想出這個?”

賀熙淵避開她的視線,唇線抿得發白,下頜繃緊,不再開口。

秦昭雪想起過往,更覺奇怪,偏了偏頭:

“你當初在留仙城,不是凶神惡煞、避之唯恐不及地要退婚麽?如今婚約拖著沒退成,反倒琢磨起配不配得上的問題了。”

她語氣平靜,隻是陳述事實,“賀熙淵,你真奇怪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賀熙淵極輕地應了一聲,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,算是默認了這“奇怪”的評價。

他是很奇怪。

明明早就察覺到母親對他不親近,還是拚了命的想要得到她的愛。

而自己一開始十分厭惡的人,又不知何時開始牽動著他的心。

他的目光不自覺地追隨著再次起勢練劍的秦昭雪。

她身姿挺拔如竹,動作幹淨利落,毫無冗餘。

劍隨身走,人隨劍意。

陽光穿過樹葉的縫隙,在她身上跳躍,勾勒出流暢的肩線,專注的側臉,以及那微微蹙起、全心沉浸在劍意世界的眉宇。

汗濕的碎發貼在她頰邊,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動,竟有一種驚心動魄的生動。

他忽然生出一種近乎貪婪的念頭:想讓時間就停駐在這一刻。

沒有什麽賀家蘇家,隻有他和她。

賀熙淵靜靜地看著,眼底翻湧的驚濤駭浪漸漸平息,被一種更深沉、更複雜的情緒取代。

秦昭雪一直都沒有變。

變的,從來隻有他自己而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