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大堂上,原先“明鏡高懸”的匾額已被換成“護民安境”。

李崇嘴角勾起一抹笑,隻是說不清這笑意裏是否藏著嘲諷。

林依霜身著黑色鎧甲,腰間係著黑色革帶,闊步走了進來。她的頭發僅用一根木簪簡單束在腦後,幾縷碎發垂落在臉頰旁,少了幾分女子的柔媚,多了幾分領兵者的淩厲。

李崇坐在下方椅子上,歪著頭打量她,見她從容端莊間透著威嚴,天生帶著上位者的氣度。他此前對林依霜略有耳聞,聽得最多的,無非是她為蕭京垣付出良多的事跡。那時候,他還曾提著酒壺勾著身邊兄弟,調侃道:“要是天底下有這樣對我死心塌地的女子,我這條命都給她!”說著又搖頭晃腦歎氣:“可惜了,可惜了,好女人都是別人家的!”

還沒等他看夠,一道身影突然擋在他麵前。李崇抬頭,正對上陸硯昭滿是警告的眼神。他挑了挑眉,沒想到不僅林家叛了,連瑞王陸硯昭也站在了朝廷的對立麵。

李崇笑著開口:“瑞王這般背叛大祁,恐怕陸家的棺材板都壓不住了吧?”

陸硯昭把玩著折扇,冷笑一聲:“他們死得安不安寧,與我何幹?”

李崇湊上前,語氣帶著幾分戲謔:“你就不怕他們半夜爬起來找你?”

“那倒更好,我正好一網打盡。你說,我若拿陸承乾的祖宗來威脅他,他會不會就範?”

李崇竟真的認真思索了片刻,隨後搖了搖頭:“我看難。”

陸硯昭笑了笑,接過雨兒遞來的茶盞,放在李崇手邊的茶幾上:“看來這棺材壓不住的人,不止我一個,你覺得呢?”

李崇聞言哈哈大笑:“對對對,是下官多嘴了,多嘴了!下官給瑞王賠禮道歉。”

陸硯昭指了指桌上的茶,語氣帶著提醒:“來者是客,做客就得有做客的禮數。眼睛該盯哪裏就盯哪裏,有些地方不能看,就別亂看。”

這麽重的醋意,李崇剛坐下就聽出來了。他打趣道:“自古英雄難過美人關啊。”

見李崇聽進了話,陸硯昭便走回林依霜身邊,靜靜站在她身側。此刻,林依霜的左手邊本就站著林正卿。林正卿看著陸硯昭走回來,意味深長地看了他一眼。陸硯昭對這位未來的大舅哥還算客氣,揚唇笑了笑作為回應。林正卿收回目光,重新目視前方。

林依霜坐在主位上,端著茶盞抿了一口,靜靜等候李崇開口。可李崇像是故意要跟她較勁,偏不開口,隻是慢悠悠地吃著茶點、喝著茶。

林依霜等了半盞茶的功夫,索性不再等,起身徑直離開了。李崇抬眸看著她的背影,也沒有出聲挽留——他覺得,這是一場拉鋸戰,誰先沉不住氣,誰就輸了。

林依霜走出大堂後,對身邊人吩咐:“他不想說,那就不說。除了這大堂,其他地方一律不許他去;除了一日三餐的粗茶淡飯,別的東西一概不給。”

有人忍不住問:“那他要上廁所怎麽辦?”

“給他拿個痰盂。”說完,林依霜便轉身離開了。

李崇篤定林依霜遲早會沉不住氣來找他,可等啊等,等到夜裏,仆人送來的隻有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白粥,外加兩根鹹菜,再無其他食物。

“就這?這就是你們的待客之道?”李崇皺眉質問。

可那人什麽也沒說,放下飯菜就轉身走了。李崇想走出大堂,卻被人攔了下來:“抱歉,李將軍,你我立場不同,還請不要隨意走動。若是您不按規矩來,那我們也隻能不按規矩辦事了。”

李崇看著前方十幾人都半抽出劍,目光銳利地盯著自己,隻好舉起手往後退:“好好好,我就在這裏待著。”

又過了好一會兒,他實在忍不住,衝外麵喊道:“我要去如廁!”

看管他的士兵直接拿了個痰盂過來:“還請李將軍將就一下,這窮鄉僻壤的地方,比不得京中貴人的講究。”

李崇捏著痰盂,氣道:“你家王爺也用這個?”

士兵沉默著,沒有回答——在他看來,跟李崇沒什麽好說的。

李崇被氣笑了:“好,好!”說完,便拿著痰盂進了內間。

那碗稀粥根本不頂飽,沒一會兒李崇就餓了。他在裏麵喊道:“你們尊貴的客人餓了,快上隻雞來!”可外麵的士兵連理都沒理他。

這時李崇才明白,這是林依霜故意給他的下馬威。他無奈妥協:“好好好,我投降,我投降!我真是怕了她,讓她來見我吧!”

士兵卻冷笑一聲:“夜深人靜,李將軍還是早點休息吧。”

李崇徹底怒了:“休息?怎麽休息?這裏沒床沒被子,我怎麽睡?”

士兵依舊沉默不語。

“行,不見是吧?好!老子就在這裏白吃白住,我看你們能拿我怎麽樣!”李崇賭氣道。

可到了第二天,李崇發現,自己連一日三餐都沒了,一天隻給一頓飯。他忍不住抱怨:“就算是犯人,也不至於待遇這麽差吧!”

士兵冷冷回了句:“飯菜是給有用的人準備的。李將軍對我們毫無用處,能有一頓飯吃,已經很不錯了。”

李崇又被氣笑了:“行,行!”他在大堂裏來回踱步,最終還是服了軟:“勞煩您去請你們元帥來,就說本將軍知錯了。”——大男人不拘小節,跟個小女人計較什麽!

很快,林依霜就來了,還帶來了不少食物,有雞有魚,還有幾個白麵饅頭。李崇眼睛一亮,伸手就要去拿,可林依霜卻隨手將食盒丟給了身邊的陸硯昭。

陸硯昭自然不會讓李崇輕易拿到。李崇試了兩次都沒拿到,隻好瞪著林依霜:“你這姑娘看著漂漂亮亮的,怎麽心腸這麽狠?”

林依霜垂著眼,慢條斯理地喝著茶,沒接他的話。

李崇隻好舉起手:“好好好,我真的敗給你了。我跟你談,我跟你談還不行嗎?”

林依霜輕笑一聲,語氣帶著幾分譏誚:“這話倒好笑。明明是李將軍來求和,怎麽到了你嘴裏,反倒成了我們求著你談?”

李崇幹笑兩聲,找了個借口:“我這般拿捏,也是為了黎明百姓。”

林依霜的眼眸瞬間冷了下來:“不見得吧。李將軍若是真為百姓著想,就不會有先前那般拖延。難不成,你是想故意逼我們動手,好讓你們占個‘理’字?”

“理?謀朝造反,哪來的理!”李崇也動了氣,提高了聲音。

林依霜反問:“若是君主賢明、毫無過錯,又怎會有人謀反?”

“陛下是否是明君,不該由你我說了算,該由天下百姓評判!”李崇反駁道。

“好,那我們就說百姓。”林依霜將茶盞重重放在桌上,茶水濺出幾滴,“他登基數年,可為百姓做過一件實事?他好高騖遠,剛登基就想擴張疆域,為此強征賦稅,多少農戶被逼得賣兒鬻女?他驕傲自滿,視大祁為自己的私產,去年南方澇災,百姓顆粒無收,他卻忙著修建新宮,連賑災糧都敢克扣!這樣不管百姓死活的君主,你說百姓會認他這個明君?”

李崇的臉色僵了僵,卻仍在辯解:“陛下年輕,難免有失察之處,可朝廷也在補救……就像你父親林緒和調查的貪腐案,陛下不也……”

“我父親千裏迢迢把調查到的證據呈給他,他做了什麽?”林依霜打斷他,語氣帶著怒意,“他隻看到名單上的政敵,卻不管其中百姓的損失,把那份名單當成掌控他人、玩弄權術的利刃!”

林依霜的話擲地有聲,讓李崇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反駁。他沉默片刻,又換了個角度勸道:“這些都不是你起兵造反的理由。君臣有別,綱常不能亂!你這般做,苦的還是黎民百姓。聽我一句勸,如今歸順,陛下定會既往不咎,一切恢複如常。至於你提到的這些事,我相信陛下也願意聽從林大人的諫言,到時候君臣一心,百姓自然能安康。”

林依霜輕輕笑了笑,語氣帶著嘲諷:“空口白話,隨意許諾,往後的事誰能保證?他若真有這般心胸,我們也不會走到今日這一步了。”

李崇兩手一攤,擺出一副無奈的樣子:“林小姐這麽說,那就是無論我提什麽條件,你們都不會答應了。既然如此,我也沒什麽好說的。你們還是把飯給我吃了吧,我吃完早點回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