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爺爺留下來的酒”這七個字,像一把重錘,狠狠砸在鄭老摳的心上。
他臉色瞬間煞白。對啊!這酒是他從老頭子床底下翻出來的!
要是讓兩個兒子知道自己拿親爹的遺物去抵債,那倆小子非得跟自己拚命不可!到時候別說掏錢了,不打起來就不錯了!這小王八蛋,怎麽什麽都算到了!
看著鄭老摳那副吃癟的樣子,王敢知道,火候到了。
“這樣吧,鄭叔。咱不找見證人,就你我二人。我來寫,你按手印。我隻要你五個手指的印,這總行了吧?”
五個手指印,比一個大拇指印的效力可大多了。
鄭老摳心裏滴著血,但在王敢那不容置喙的目光逼視下,他知道自己已經沒了退路。
“……行。”他從牙縫裏擠出這個字。
王敢動作麻利,不知從哪兒摸出一張牛皮紙和半截鉛筆頭,趴在灶台上,“刷刷刷”就寫好了。
“鄭老摳,以其父遺留之‘賴茅’酒三瓶,抵頂其父喪事廚子王敢工錢人民幣二十元整。雙方情願,絕無反悔。空口無憑,立字為據。”
字寫得歪歪扭扭,但意思清清楚楚。
鄭老摳湊過去,把那張紙翻來覆去看了三遍,確認沒有陷阱。
才咬著牙,從灶膛裏抓了一把黑乎乎的鍋底灰,混著口水,在那張牛皮紙的末尾,重重地按下了五個黑漆漆的指印。
王敢小心翼翼地將字據吹幹,折好,揣進內兜裏,拍了拍。
“行了,鄭叔,現在可以談談席麵的事了。”
目的達成,鄭老摳卻像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氣,癱坐在小馬紮上。但他看著王敢,忽然又想起了什麽,猛地站起來。
“這酒……你不能從正門拿出去!”他壓低聲音,神情緊張,“被人看見了,我沒法交代!”
王敢差點笑出聲。【都這時候了,還想著麵子呢。】
“行,聽你的。”鄭老摳如蒙大赦,他找來一個裝化肥的破尿素袋子,將三瓶用報紙包好的賴茅小心翼翼地放進去,然後鬼鬼祟祟地打開廚房那扇吱呀作響的後窗。
“從這兒遞出去,你到後院去接!”
兩人一個在裏,一個在外,像特務接頭一樣,在一片漆黑中,完成了這筆價值百萬的“交易”。
王敢把沉甸甸的化肥袋子藏在牆角,重新回到廚房。
“鄭叔,菜譜我擬好了,你聽聽。”王敢拿起菜刀,一邊磨刀,一邊不緊不慢地報菜名。
“四涼四熱,一個湯,一個主食,一個甜品。涼菜是……熱菜有紅燒肉、辣子雞、清蒸魚、白菜燉豆腐……一共十一道菜,吉利。”
“十……十一道?”鄭老摳剛緩過來的一口氣差點又沒上來,他指著王敢,手抖得跟篩糠似的。
“你……你是要我的命啊!誰家白事上十一道菜?七個!最多七個!”
“七個?”王敢停下磨刀的動作,刀刃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。
“鄭叔,七個菜那是打發要飯的。咱村裏,紅白喜事最低的規矩,也是九個菜,九九歸一,寓意長久。你連這規矩都想破?”
鄭老摳那張老臉拉得跟長白山似的,瞪著王敢手裏的菜刀,刀刃上那道冷光晃得他心尖兒直顫。
規矩,又是規矩!這小王八蛋拿捏得死死的!
他心裏飛快地盤算著。兩個兒子一人一半,自己再掏一小頭,村幹部隨的禮錢差不多能把窟窿堵上。
主要是外頭那幫小子,真鬧起來,丟人不說,指不定還得惹出別的麻煩。
算了,多倆菜就多倆菜吧,總比被人戳脊梁骨強。
“行行行!九個就九個!”鄭老摳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,一屁股坐回小馬紮上,不耐煩地揮揮手,“你看著辦,可別給我整那些花裏胡哨的貴東西,我家啥條件你清楚!”
王敢心裏有數,這老東西能鬆口,已經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。
他也不想把人逼得太狠,萬一真撂挑子,自己也白忙活。
不過,想讓他“看著辦”?門兒都沒有。
跟鄭老摳這種人打交道,你但凡說一句“都行”,他就能給你端上來一桌子白水煮白菜。
“鄭叔,醜話說在前頭,辦席不是變戲法,得有米下鍋。”
王敢把磨得鋥亮的菜刀往案板上一插,刀身兀自“嗡嗡”作響。
“九個菜,豬肉至少十斤,雞兩隻,魚兩條,豆腐、粉條、白菜、蘿卜,一樣不能少。”
“油鹽醬醋,蔥薑蒜,都得備齊了。錢,你現在就得拿出來,我好讓兄弟們去供銷社跑一趟。”
“十斤肉?兩隻雞?”鄭老摳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,他指著王敢,聲音尖得像被踩了脖子的鴨子。
“你怎麽不去搶!白菜燉豆腐,再來個蘿卜湯,就夠了!吃那麽多肉幹什麽?他們是來幫忙的,又不是來下館子的!”
“行啊。”王敢點點頭,把菜刀拔了出來,在手裏掂了掂。
“那就白菜燉豆腐。不過我話可說在前頭,明天抬棺的兄弟們要是腿軟抬不動,或者走到半路把棺材給撂了,那可不賴我。”
“你……”鄭老摳氣得渾身發抖,他知道王敢這是在拿他爹的喪事威脅他。
就在這時,廚房門“哐”的一聲被撞開,鄭東風和剛從墳地回來的大兒子鄭東明一起衝了進來。
鄭東風的臉漲得通紅,指著自己爹的鼻子吼道:“爹!你還嫌不夠丟人嗎?爺爺的臉都讓你丟盡了!”
鄭東明也一臉的疲憊和羞憤,他走到王敢麵前,深深鞠了一躬。
“二敢,這事……讓你看笑話了。你別聽我爹的,這席麵該怎麽辦就怎麽辦,務必辦得體麵點,別讓爺爺走了還被人戳脊梁骨。錢,我跟東風出!”
“大哥!”鄭東風紅著眼圈點頭。
“你們……你們這兩個敗家子!”鄭老摳見兒子們拆自己的台,氣得直跳腳。
王敢看了看鄭家兩兄弟,又看了看旁邊氣得快要厥過去的鄭老摳,心裏有了底。
他故作為難地歎了口氣:“東明哥,東風哥,既然你們都這麽說了,那我就照規矩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