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去請吧,看看這村裏,除了上門討債的,還有誰肯進咱家門。”
“我也不去!”二兒子鄭東風更是幹脆,“爹你人緣那麽好,你自己去喊啊!你喊一聲,看看有沒有人答應你!別說抬棺材了,就是遞根繩子的人都沒有!”
“反了!都反了!”鄭老摳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兩個兒子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他一輩子精於算計,把所有人都當成自己算盤上的珠子,卻沒算到,最後自己會落得個眾叛親離,連親兒子都指揮不動的下場。
院子裏,死一般的寂靜。良久,大兒子鄭東明看著自己父親那張因憤怒而扭曲的臉,語氣平靜得近乎殘忍。
“爹,別白費力氣了。這村裏,人情早就被你敗光了。”
他頓了頓,說出了唯一的,也是最紮心的一條路。
“既然請不到人,那就花錢吧。花錢雇人來哭喪,花錢雇人來抬棺,再花錢……請個廚子來做飯。”
花錢?這兩個字像兩根鋼針,狠狠紮在鄭老摳的心窩子上。
他這輩子,從牙縫裏摳錢,從人情裏省錢,到頭來,連親爹的喪事都要花錢去雇人?
那他攢了一輩子的錢,還有什麽意義!
“放你娘的屁!”鄭老摳氣得眼珠子都紅了,“我就是去求,去跪,也得把人給我求來!我就不信,這村裏沒一個講良心的!”
他猛地一拍大腿,轉身就要往外走。
“我去請陳大才!他是村長,這事他必須管!”
鄭東明和鄭東風兩兄弟冷眼看著,一言不發。
請村長?村長是能按著別人的頭來給你家抬棺材,還是能替你爹哭喪?爹這是還沒認清現實。
然而,鄭老摳的腳剛邁出堂屋門檻,院門口就傳來一個響亮又熱情的喊聲。
“鄭叔!鄭叔在家嗎?我們來幫忙了!”
話音未落,李虎和另一個叫柏林的小夥子,領著七八個半大小子就衝了進來。
每個人臉上都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和焦急,那副模樣,活像是自家親戚出了事。
鄭老摳當場就愣住了。
李虎?他不是王敢的跟屁蟲嗎?王敢昨天才在酒席上讓自己丟了那麽大的人,他的人今天跑來幹什麽?
鄭老摳心裏正犯嘀咕,李虎已經幾步竄到他跟前,一臉沉痛地說道。
“鄭叔,節哀順變!我們剛聽說爺爺沒了,這不是立馬就過來了嘛!您老別急,有什麽活兒,盡管吩咐!”
“對對對,鄭叔,搭靈棚、寫挽聯,我們都在行!”柏林也拍著胸脯保證。
鄭老摳看著這幫主動送上門的免費勞力,腦子有點轉不過彎。
他狐疑地掃了李虎一眼,又回頭看了看自己那兩個跟木頭樁子似的兒子,心裏那杆秤瞬間就歪了。
管他是不是黃鼠狼給雞拜年,隻要能省錢,就是好黃鼠狼!
他的腰杆瞬間挺直了,臉上那股頹喪一掃而空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被眾人擁戴的得意。他故意把聲音提得老高,好讓屋裏的兒子聽見。
“哎喲,還是你們這些孩子懂事!快,快進來!叔這兒正愁沒人手呢!”
他拉著李虎的手,那叫一個親熱,仿佛昨天在酒席角落裏喝悶酒的不是他一樣。
李虎他們也真不含糊,說幹就幹,量尺寸的量尺寸,找木杆的找木杆,院子裏叮叮當當,一下子就有了辦喪事該有的動靜。
鄭老摳看得心花怒放,對著大兒子鄭東明哼了一聲:“看見沒?這就是人緣!你爹我一輩子行得正坐得端,不用花錢,照樣有人來!”
鄭東明嘴唇動了動,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,隻是眼神裏的悲哀更濃了。
忙活了半天,靈棚的架子快搭好了。李虎擦了把汗,走到鄭老摳跟前。
“鄭叔,棚子好說,但有件事,我們這些小輩可不敢做主。”
“啥事?”
“按規矩,得請楊振懷楊爺過來給開光入殮,這得您這樣的孝子親自去請才行啊。我們去了,不合規矩,楊爺也不能來。”李虎說得一臉嚴肅。
鄭老摳一聽,點了點頭。
這倒是實話,楊振懷是村裏專門辦白事的老人,輩分高,規矩大,必須得主家親自登門才請得動。
“行,這事我親自去!”鄭老摳一口答應下來,心裏更舒坦了。
看看,這才是懂規矩的好孩子!
就在他準備出門的時候,院門外又是一陣**。
“鄭大哥!我們來給你搭把手了!”
來人是李寶,村裏有名的刺頭,前年因為借了鄭老摳五塊錢,利滾利滾到二十,被鄭老摳堵在家裏罵了一天,兩家從此結了死仇。
可現在,李寶也帶著四個壯小夥,滿臉“真誠”地站在了門口。
鄭老摳徹底懵了。如果說李虎來,是意外。那李寶也來了,這簡直就是奇跡!
難道……難道真是自己平時為人大方,廣結善緣,到了關鍵時刻,大家都不計前嫌來報答我了?
鄭老摳恍惚了。他感覺自己不是那個一毛不拔的鄭老摳,而是受人敬仰的鄉紳耆老。
他激動地迎上去,握住李寶的手,聲音都帶上了顫音:“兄弟,你能來,哥……哥太感動了!”
李寶咧嘴一笑,露出兩排黃牙:“鄭大哥說的哪裏話,死者為大嘛!”
院子裏的人越來越多,氣氛也越來越詭異。
李虎帶來的人和李寶帶來的人,涇渭分明地站在兩邊,互相不說話,隻是埋頭幹活,但眼神交匯時,都帶著一絲隻有彼此才懂的笑意。
鄭東風看著自己父親被眾人簇擁在中間,那副飄飄然的樣子,隻覺得一陣心寒。
他走到李虎身邊,壓低聲音問:“虎子,你們……到底想幹什麽?”
李虎嘿嘿一笑,沒回答,隻是朝院門口努了努嘴。
“重頭戲,來了。”
鄭東風順著他的目光看去,瞳孔猛地一縮。
隻見巷子口,浩浩****走來一大群人,粗略一看,至少有二三十個!
為首的,正是王敢!他背著手,步子不快,但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。
他身後,跟著陳有月、猴子那幫村裏最遊手好閑的小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