鐵路飯店後廚熱氣蒸騰,卻意外的安靜。

老孟和大腦袋那兩尊大神居然不在。

一個正在埋頭切墩的年輕學徒工小張看到王敢,眼睛一亮,立馬放下了手裏的菜刀。

“敢哥!你可算來了!”

王敢把新買的原料卸下車,問道:“孟師傅他們人呢?”

“泡澡去了。”小張湊過來,壓低了聲音,臉上滿是崇拜,“敢哥,你那麻仁大扁和麻仁花生賣瘋了!中午就斷貨了,現在就鍋裏還剩了不到一斤,晚飯都不夠賣的!”

小張比劃著,一臉的興奮:“好多人來吃飯,點名就要你做的小食,買不到還發脾氣呢!”

王敢心裏有數,看來一天二十斤的供應量,差不多就是鐵路飯店的極限了。

他沒多廢話,走到自己熟悉的灶台前,熟練地捅開爐火,熱鍋,倒油,動作一氣嗬成,沒有半分拖泥帶水。

就在他炒完第一鍋,準備起鍋的時候,後廚的門簾一掀,兩個剛享受完熱水澡,渾身舒坦得冒著熱氣的人走了進來。

正是老孟和大腦袋。兩人看到王敢的身影,臉上那愜意的表情瞬間就僵住了。

“喲,這不是我們王大老板嗎?”

老孟開口,那調子拐了十八個彎,“真是勤快,我們這前腳剛走,您後腳就來占地方了,生怕我們占了你多大的便宜。”

大腦袋在旁邊幫腔,捏著鼻子扇了扇風:“這後廚本來就小,現在更是一股子銅臭味。”

王敢頭都沒抬,專心致誌地將鍋裏炒好的花生瀝油出鍋,香氣瞬間壓過了兩人身上的肥皂味。

他沒搭理他們,繼續開第二鍋。

等兩鍋全部完成,王敢這才直起身,擦了擦額角的汗。

這次他備料充足,炒出來的成品用秤一稱,足足四十六斤出頭。

王敢當著兩人的麵,先撥出大概一斤多的量,單獨裝在一個油紙包裏,推到老孟麵前。

“孟師傅,辛苦了。天熱,這點拿去跟大腦袋師傅喝兩杯,解解乏。”

老孟看著那鼓鼓囊囊的一包,臉上的表情跟調色盤似的,精彩極了。想說點什麽,卻又被堵得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
白得一斤多,這小子是真大方,可這話聽著怎麽就那麽不是滋味呢?倒像是自己給他打工,他發的賞錢一樣。

王敢又分揀出五斤左右,用另一個大包裝好,這是他要帶走的。

“剩下的四十斤,您點點數,結一下賬。”王敢的語氣平淡,仿佛剛才什麽都沒發生。

老孟憋著一口氣,悶頭數錢,最後還是沒忍住,把錢遞過去的時候,沒好氣地補了一句。

“中午郵電局的老居來搞招待,硬是從我這兒勻走了兩斤麻仁大扁,不然你這花生還能多撐一會兒。要不是你來得巧,晚飯我這兒就得開天窗!”

說者無心,聽者有意。

王敢接過錢的手頓了一下。

郵電局?他不動聲色地將錢揣好,拎起自己那五斤花生的包裹,順口問道:“孟師傅,您這邊還有沒有別的單位食堂,也想要這個貨的?”

“沒有!”老孟的回答斬釘截鐵,他可不想再多幾個祖宗。

“行,那謝了。”

王敢點點頭,轉身就走。

走出鐵路飯店,天色已經開始昏黃。

他掂了掂手裏沉甸甸的花生,又想起了陳建新那句意有所指的話。

“天黑得早,夜路不太平。”

王敢的目光投向火車站的方向,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
是該去把錢拿回來了。

火車站的人流像是永不停歇的潮汐。

王敢推著三輪車,在站前廣場的角落裏找到了正在跟幾個工友抽煙歇腳的張斌:“斌子!”

“敢子!”張斌看到他,立刻扔了煙頭,快步跑了過來,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和擔憂,“事兒辦完了?”

王敢點點頭,張斌立刻會意,把他拉到更僻靜的貨堆後麵,從最貼身的內衣口袋裏,掏出那個被體溫捂得滾熱的手帕包。

“給,一分沒少。”王敢接過錢,卻沒有立刻揣起來,而是直視著張斌的眼睛:“斌子,院子我拿下了。供銷社斜對麵那個。”

“我操!”張斌倒吸一口涼氣,聲音都變了調,“那個鬼……那個大院子?你真買了?花了多少?”

“兩千六。”張斌的嘴巴張成了“O”型,半天沒合上。

“聽著。”王敢拍了拍他的肩膀,語氣變得嚴肅。

“這事我家裏還不知道。要是回頭我姐或者我家裏人來問你,你就說,這錢是我從你這兒借的。”

“你就說你這幾年在火車站扛活,一分錢沒亂花,全攢下來了。”

【這鍋,隻能兄弟你先背了。】

張斌愣了一秒,隨即重重地點頭,沒有絲毫猶豫。

“行!敢子,你放心,這事包在我身上!就是我爸媽問,我也這麽說!”

他頓了頓,像是想起了什麽,又湊近了些。

“對了,敢子,我二姐,就是張雲霞,她最近在鎮東頭盤了個店麵,開了個錄像廳。

生意還行,就是老有小混子來搗亂。她想找個能鎮得住場子的人,你看……”

錄像廳,看場子。王敢腦海裏瞬間浮現出那個年代煙霧繚繞、魚龍混雜的昏暗房間。

【那是劉長明他們走的路,不是我的。】

他搖了搖頭:“不了,我有自己的事要做。你姐那邊,讓她多注意安全。”

“也行。”張斌沒再多勸,又熱情地問,“對了,我下個月跟車去趟南方,給你帶塊上海牌手表?現在最時興的玩意兒!”

王敢笑了笑:“不用,現在的樣式,我看不上。”

他腦子裏閃過的是後世那些簡約大氣的經典表款,跟現在傻大黑粗的流行款一比,簡直是兩個物種。

告別了張斌,王敢蹬上三輪車,剛拐出站前廣場,就迎麵碰上了扛著麻袋的大林。

“敢哥!”

“大林,”王敢停下車,“馬三呢?怎麽沒見他?”

大林的臉色暗了暗:“回家了。他媽病了,聽說挺重的,他昨天連夜就趕回去了。”

王敢的眉頭瞬間皺了起來:“嚴重嗎?錢夠不夠?”

“不知道,他走得急,什麽都沒說。”

“行,”王敢從口袋裏掏出五塊錢,塞到大林手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