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到王敢起來,她一邊盛著玉米糊糊,一邊念叨:“這雨下得真大,敢子,你今天就別出去了吧?”

“不行,媽,跟人約好了。”王敢幾口喝完糊糊,把碗一放,就往外走。

“哎!你幹啥去?”

“去鐵路飯店!”

王敢披上厚重的軍綠色雨衣,衝進雨幕。

那輛“王氏包席”三輪車停在院裏,車鬥裏已經積了一層淺淺的雨水。

他費力地將車推出院子,冰冷的雨水順著脖頸往裏灌,腳下的泥路更是濕滑難行。

一個多小時後,王敢渾身濕透,跟個落湯雞似的,終於把三輪車停在了鐵路飯店後門。

孟憲偉正叼著煙,在後廚門口看雨,看到王敢這副模樣,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。

“我操!敢子!你小子是真不要命了?這麽大的雨你還真來啊!”

他快步上前,一把將王敢拉進屋簷下,嘖嘖稱奇,“你這敬業精神,哥哥我服了!”

王敢抹了把臉上的雨水,咧嘴一笑:“孟哥,答應你的事,爬也得爬來。”

說著,他轉身就要去車上卸貨。

“等等!”孟憲偉拉住他,往他車鬥裏一瞧,頓時愣住了,“花生呢?大扁呢?你這車裏……咋是生的?”

隻見車鬥裏,放著幾個被油布裹得嚴嚴實實的麻袋。

“孟哥,這雨太大了,家裏沒法弄。隻能借您這寶地,現場製作了。”王敢一臉理所當然。

孟憲偉的臉瞬間就垮了,指著王敢,哭笑不得:“好你個王敢!我當你是敬業,合著你是惦記上我這後廚的火和油了!你小子算盤打得我在市裏都聽見了!”

【老狐狸,就知道你會這麽說。】

王敢心裏腹誹,嘴上卻叫起了撞天屈。

“孟哥,你這話說的,我這不是沒辦法嘛!再說了,我用你點火,用你點油,回頭你那菜品多賣錢,酒水多走量,大頭還不是你賺?”

劉大腦袋在旁邊聽著,嘴角直抽抽。

【這小子,占了便宜還說得跟別人欠他似的,真是個人才。】

孟憲偉被他堵得沒話說,隻能指著他點了點:“算你小子狠!下不為例啊!”

有了專業的後廚,王敢更是如魚得水。

他讓小學徒幫忙燒火,自己則親自掌勺。

兩口大鍋同時開工,一口炒花生,一口炒大扁。很快,那股熟悉的、甜香酥脆的味道就彌漫了整個後廚。

不到兩個小時,四十斤的量就全部搞定。稱重的時候,一共是四十斤零七兩。

王敢麻利地用油紙包好四十斤,剩下那半斤多,他另外用個小包裝了起來,揣進了懷裏。

孟憲偉眼尖,一把按住他的手:“哎哎哎!敢子,你這是幹嘛?多出來的,也得算店裏的!”

“孟哥,這可不行。”王敢護得死死的,“這是炒料時損耗剩下的鍋底,按規矩是我的。我拿回家給我侄女外甥女當個零嘴。”

“你放屁!哪有這種規矩!”孟憲偉氣笑了,“你用我的鍋,我的火,我的人,炒出來的東西就得是我的!”

“那不行,這是我的手藝錢!”

兩人為這半斤花生米,吵得跟烏眼雞似的。最後,還是孟憲偉敗下陣來,揮揮手道:“行了行了!怕了你了!拿走拿走!就當我給小楠和小丫買的零食了!”

王敢嘿嘿一笑,這才把錢揣好。

結了賬,一共是二十二塊錢。王敢點了點,抽出兩塊遞給旁邊幫忙的小學徒。

“小兄弟,辛苦了,拿去買糖吃。”

小學徒哪見過這場麵,嚇得連連擺手,求助地看向孟憲偉。

孟憲偉看了王敢一眼,心裏暗自點頭。

【這小子,不光會掙錢,還會做人。】

“敢子給你的,你就收著。”孟憲偉發了話。

小學徒這才紅著臉接過去,一個勁兒地道謝。

“孟哥,我這生意剛起步,你人脈廣,要是有哪個單位食堂或者飯店也想要貨的,你幫我留意留意。”臨走前,王敢拜托道。

“你小子是真把我當長工使喚了?”孟憲偉斜了他一眼,隨即笑了,“行了,知道了。趕緊滾蛋吧,看著你就心煩。”

“得嘞!等我掙了大錢,請你喝茅台!”王敢跨上三輪車,衝他擺擺手,再次匯入雨幕之中。

雨還在下,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。

王敢心裏裝著事,顧不上回家,直接調轉車頭,在縣城裏轉悠起來。他需要一個能生火、能住人、最好還是個獨門獨院的地方,當他的熟食作坊。

可這年頭,哪有那麽多合適的房子出租。

他冒著雨跑了好幾個地方,不是位置太偏,就是房子太破,要麽就是房東一看他這副模樣,壓根不搭理。

一下午跑下來,王敢渾身冰冷,心也跟著涼了半截。

眼看天色漸晚,他騎著車,準備先回家,路過鎮子西邊的一條小巷時,卻被人叫住了。

“敢……敢子?”

王敢刹住車,回頭一看,隻見巷口一個台球案子旁邊,站著兩個青年,正一臉驚疑地看著他。

這兩人王敢熟,劉長明和楊利民,以前跟他一起偷雞摸狗、打架鬼混的“兄弟”。

【真是冤家路窄。】

王敢心裏歎了口氣,麵上卻沒什麽表情,隻是點了點頭。

劉長明快步走過來,繞著他的三輪車轉了一圈,嘖嘖稱奇:“行啊敢子,鳥槍換炮了?這玩意兒比自行車帶勁多了!”

楊利民也湊過來,遞給他一根煙:“敢子,來一根。聽說你小子最近發財了啊?又是承包酒席,又是給飯店送貨的。”

王敢擺了擺手,沒接煙。“戒了。”

兩個人都愣住了。

劉長明更是像看怪物一樣看著他:“戒了?你他媽連煙都戒了?你還是王敢嗎?”

“走,敢子,別在這兒淋雨了。”楊利民拉著他的胳膊,“三缺一,就等你了,去玩幾把牌九,去去濕氣!”

王敢聞言,臉色沉了下來。他甩開楊利民的手,目光掃過兩人,聲音不大,卻異常冰冷。

“以後別找我幹這個。”

他看著兩人錯愕的表情,一字一句地說道:“我王敢這輩子,飯可以不吃,覺可以不睡,但賭,不共戴天。”

空氣仿佛凝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