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著胡莊和大蠻吃得滿嘴流油,陳有月和楊士滿對視一眼,兩雙眼睛裏寫滿了無盡的委屈,差點就沒當場掉下淚來。

沒辦法,隻能退而求其次,伸出筷子,顫巍巍地夾向那盤炒青菜。

其實,王敢的手藝是真沒得說,普普通通一盤炒青菜,火候拿捏得恰到好處,清脆爽口,比他們親媽做的都好吃。

可這哥倆心裏堵著一口氣,吃什麽都如同嚼蠟,那滋味兒,跟他們此刻的心情一樣,苦澀。

於是,兩個曆史最低的“+1”評價,就這麽帶著怨念誕生了。

王敢在不遠處看著他倆那副霜打茄子似的蔫樣,心裏那點兒火氣早就散了,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惡作劇得逞後的舒坦。

他端著一副關切的模樣,慢悠悠地踱了過去,重重地拍了拍陳有月和楊士滿的肩膀。

“咋了這是?”王敢一臉和藹,聲音裏透著“真誠”的關心,“菜不合胃口?”

陳有月聞聲一哆嗦,差點把筷子上的青菜葉子給抖下去,他艱難地抬頭,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:“沒,沒有,就是……有點兒辣。”

“辣?”

王敢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,眼睛瞬間瞪圓,身體誇張地向後一傾,連連擺手。

“不會吧,不會吧?你們倆,不能吃辣?”

他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,卻又保證周圍人都能聽見。

“我可記得清清楚楚,上次在裕華路吃抻麵,你倆那碗底都快被辣椒油鋪滿了!跟那比,我這點兒辣算個啥?”

“二哥,我……”楊士滿剛想解釋,就被王敢打斷了。

王敢大手一揮,一副“我懂你”的表情。

“哎,別不好意思!是不是覺得肉少,沒吃過癮?沒事兒,灶上還有!今天菜管夠,你們可勁兒造,誰要是不吃,那就是不給我王敢麵子!”

陳有月和楊士滿徹底僵住了。

這話一出口,他倆感覺自己就像是被架在火上烤,吃也不是,不吃也不是。

眼眶一熱,一股酸澀直衝鼻腔,兩人感覺某個不可言說的部位,連帶著後背的肌肉,都開始不受控製地抽搐、顫抖。

今天這一天……真是太難了!

這頓飯結束得出奇地快,前後不到半小時。

桌上的盤子被清掃得幹幹淨淨,就連鄭家送來的,幾乎沒有白麵的二合麵饅頭,都被眾人拿來蘸著菜湯,吃得一幹二淨。

然而,就在王敢享受著陳有月兩人的痛苦時,一個更讓他鬱悶的情況出現了。

那些食客們,在開局被辣得狼吞虎咽,用饅頭和米飯墊飽了肚子後,竟然漸漸適應了那股辣味,甚至開始回味起來。

“別說,二敢這菜是真地道!又香又辣,太過癮了!”

“就是!這大盤雞,我從來沒吃過這麽香的!那雞肉嫩的,湯汁都進到骨頭裏了,以後我也學著放辣椒燉雞!”

“何止雞肉,裏麵的土豆才是精髓,吸飽了湯汁,又麵又香。光用這菜湯,我都能再幹三個饅頭!”

一聲聲發自肺腑的讚美,此起彼伏。

聽到這些話,王敢的臉卻黑了。

他狠狠翻了個白眼,心裏瘋狂吐槽。

放屁!

第一口吃下去的“印象分”都出來了,現在誇得天花亂墜,還有個毛用!

係統又不給補發獎勵!

吃飽喝足,眾人正七手八腳地收拾著杯盤狼藉的桌麵,鄭老摳的媳婦兒,鄭大娘,拎著個空水瓢,腳步虛浮地從院外挪了進來。

她頭發被汗水打濕,幾縷亂發貼在額角,眼神有些發直,像是丟了魂兒。

李虎眼尖,停下手裏的活兒,好奇地問:“大娘,剛才吃飯咋沒見著您?這是幹啥去了?”

鄭大娘衝李虎點了下頭,算是打了招呼,聲音幹澀沙啞:“我……我出去送漿水了。你們這……都吃完了?”

送漿水,是本地喪葬的一項老習俗。

出殯前,每到飯點,家裏的女眷就得去外頭的十字路口給逝者送飯。

這既是表達孝心,也是怕逝者餓著肚子,魂魄留在家裏不肯走。

這活兒還有個講究,男人不能幹。鄭家兩個兒媳婦兒一個沒來,這累人的差事就全落在了鄭大娘一個人身上。

她忙活了一上午,剛把白花花的二合麵饅頭蒸出鍋,連口水都顧不上喝,就趕緊盛了米湯,端著去了村口的十字路。

正午的日頭毒得很,曬得土地直冒白煙。

空無一人的十字路口,鄭大娘拿根樹枝在地上畫了個圈,然後就繞著這圈兒,一圈一圈地走,嘴裏還得不停地念叨。

“爹,吃飯了……”

“爹,吃飯了……”

就這一句詞,反反複複,隨著她蹣跚的步子,一聲聲飄散在灼熱的空氣裏。

她一邊走,一邊用瓢把米湯灑進圈裏。左三圈,右三圈,足足六圈走完,儀式才算結束。

老婆子本就累得夠嗆,心裏又想著過世的公公,又怕又悲。

可就在她轉到第五圈,馬上就要熬出頭的時候,平地裏毫無征兆地刮來一陣涼風。

那風來得邪乎,一點兒都不像夏天的熱風,反倒陰惻惻的,吹在後脖頸上,激得她渾身汗毛倒豎。

路邊的幾棵雜草被吹得嘩嘩作響,聽著像有人在旁邊竊竊私語。

鄭大娘心裏咯噔一下,念叨聲卡在了喉嚨裏。

她僵著脖子,眼珠子往旁邊一瞟,隻看到一個由塵土卷起的小旋風,正打著轉兒朝她這邊移過來。

“媽呀——!”

一聲淒厲的尖叫劃破了正午的寧靜,老婆子也不管什麽儀式了,手裏的水瓢一扔,扭頭就往家的方向狂奔,那速度,比村裏的狗攆兔子還快。

這一路連滾帶爬,嚇得魂飛魄散,等她扶著門框喘勻了氣,才發現院子裏已經恢複了平靜。

午飯結束了。

不光結束了,桌子擦得鋥亮,就連盤子碗都刷得幹幹淨淨,碼放整齊準備裝車了。

鄭大娘心裏一空,踉蹌著衝進廚房。

盛大盤雞的盆子,底兒亮得能照出人影。

炒青菜的盤子,幹淨得像是沒用過。她不死心,又猛地掀開旁邊放饅頭的籠屜——裏麵空空如也,連個饅頭渣都沒剩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