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行冰冷的德文,是一道無情的宣判。
沸騰的車間,死寂。
所有人的笑臉,都僵在了臉上。
那刺目的紅色警報燈,沒有聲音,卻在一下一下地閃爍,像一顆被活活剖出的心髒,每一次搏動,都把冰冷的絕望泵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血管裏。
原廠刀具!
這四個字,讓剛剛還以為已經衝上雲霄的眾人,瞬間被拽回了深不見底的穀底。
“備件!我們有備件!”
秦振國猛地轉身,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獅子,衝著身後已經嚇傻了的倉庫主任發出一聲嘶吼。
“七年前買機器的時候,不是帶了一整套備用刀具組嗎?!”
“去!給我翻出來!”
那倉庫主任如蒙大赦,連滾帶爬地衝向了檔案室。
十幾分鍾後,他回來了。
他手裏捧著一本已經泛黃發脆的記錄本,那張臉,慘白。
他不敢看秦振國的眼睛,隻是哆哆嗦嗦地,將記錄冊遞了過去。
“秦……秦總工……”
“找……找到了……”
秦振國一把奪過本子,指甲幾乎要摳進紙裏,飛快翻到最後一頁。
一行用紅筆寫下的字,觸目驚心。
【1975年3月,DMU-70機床試運行,因操作失誤,備用刀具組(12件)全部損毀,已報廢。】
啪嗒。
記錄本從秦振國的手中滑落,掉在冰冷的水泥地上。
完了。
這是所有人腦子裏,唯一的念頭。
最後一絲希望,被這行字,徹底碾碎。
整個車間,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,正在一拍一拍地沉下去。
“買!”
秦振國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裏,爆出一種輸光了所有籌碼的賭徒才有的瘋狂!
“馬上聯係外事部門!動用一切關係,不惜任何代價,從西德,再給老子買一套回來!”
他的吼聲在空曠的車間裏回**,卻顯得那麽無力。
“來不及了。”
李向東的聲音,冷靜得沒有一絲溫度。
他轉過身,迎著秦振國那雙絕望的眼睛。
“先不說西德那邊肯不肯賣。就算他們肯,從下單、生產、報關到海運,一路折騰到咱們這座山溝裏。”
“最快得三個月。”
“咱們的大會戰,等得起?”
李向東的話,將那最後一絲不切實際的幻想,徹底戳破。
血淋淋的現實,擺在眼前。
等不起。
別說三個月,三天都等不起。
那股好不容易才擰起來的衝天士氣,正在以可怕的速度瓦解。
幾個年輕工人已經蹲在了地上,抱著頭,發出受傷小獸般的嗚咽。
難道……就這麽認命了?
就在這片能把鋼鐵意誌都腐蝕成鏽水的絕望中。
李向東,動了。
他走到車間那塊用來寫生產計劃的移動黑板前,拿起一支粉筆。
他轉身,麵對著車間裏那幾十位經驗最豐富,此刻卻同樣麵如死灰的特級技工和老師傅。
“求人不如求己。”
他開口,聲音不大,卻像一記重錘,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口。
“沒有刀,我們就自己鑄。”
自己鑄?
所有老師傅都猛地抬起頭,眼神裏全是“這小子瘋了”。
開什麽國際玩笑!
那可是能在鈦合金上雕花的特種刀具!配方和工藝是西德人壓箱底的機密!咱們拿什麽鑄?拿土高爐嗎?
李向東沒理會那些質疑。
他手中的粉筆,在黑板上,動了。
一個個陌生的化學符號,一串串聞所未聞的合金配比,一行行複雜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工藝流程,從他筆下傾瀉而出。
……
當李向東寫下最後一個數字,放下粉筆。
整個車間,鴉雀無聲。
那些跟爐火和鋼鐵打了一輩子交道的老家夥們,全都看傻了。
“這……這不可能……”
一個在熱處理車間幹了四十年,被工人們尊稱“火神”的王師傅,第一個站了出來。
他那張被爐火熏得黝黑的臉上,寫滿了無法相信。
“小李顧問,不是俺老王不信你。可你寫的這個,是神仙幹的活兒!”
他指著黑板上那兩個刺眼的數據。
“一千五百度的燒結溫度,溫差還得在五度裏頭?咱們廠最好的高頻淬火爐,燒到一千二百五就到頂了,溫差能保在五十度裏頭,都得謝天謝地!”
“還有這個兩千兆帕的壓力!啥概念?得拿萬噸的水壓機來壓!咱們廠連那玩意兒的圖紙都沒見過!”
王師傅的話,說出了所有老師傅的心聲。
這不是技術問題,這是工業基礎的代差,是天塹!
李向東看著王師傅那張漲紅的臉,看著他身後那些同樣用力點頭的老師傅。
他沒有爭辯。
“王師傅,各位老師傅。”
“跟我來。”
他轉身,徑直朝著熱處理車間那台最老舊,也功率最大的高頻淬火爐走去。
一群人,滿腹疑慮地跟在他身後。
李向東走到那台鋼鐵巨獸般的淬火爐前,繞到爐子後麵,指著那一排排鏽跡斑斑的冷卻水管。
“把這裏的冷卻循環,給我斷了。”
王師傅一愣。
“斷了?那爐子非燒了不可!”
“斷開之後,把主管道,接到旁邊那台閑置的十六號淬火爐的鼓風機上。”
李向東又指向另一邊。
“用鼓風機,把爐壁裏的冷卻水,強製吹幹。”
王師傅還沒反應過來,他身旁一個年輕技術員,眼睛卻猛地一亮!
“我明白了!李顧問這是要用絕熱壓縮的原理!”
“把爐壁和爐膛之間的真空層,當成一個封閉的加壓腔!先用鼓風機預壓縮,再靠爐膛升溫讓氣體膨脹,二次增壓!”
“這樣一來,雖然到不了兩千兆帕,但模擬出一個超高壓的燒結環境,真有可能!”
這話一出,所有老師傅都倒抽了一口涼氣!
還能這麽幹?!
把兩台八竿子打不著的設備硬嫁接到一起,這思路野得沒邊了!
“那溫度呢?溫度咋整?”
王師傅還是覺得懸。
李向東走到爐口,指著那厚重的,用耐火磚砌成的爐門。
“這裏,加個石墨內襯,做個二次燃燒室。”
“把咱們煉鋼剩下的焦炭粉,磨成最細的粉末,用高壓氣槍,定時定量往裏噴。”
“用最土的辦法,給它強行補溫!”
土法煉鋼!
用給高爐加料的土辦法,去給全世界最精密的熱處理工藝,進行溫度補償!
瘋了!這小子絕對是瘋了!
可看著李向東那雙平靜卻又深不見底的眼睛,所有人心裏那塊叫“不可能”的堅冰,正在一點點地,龜裂。
說幹就幹!
整個熱處理車間,瞬間活了!
燒焊的火花四處飛濺,扳手和鐵錘的敲擊聲此起彼伏!
在李向東精準的指揮下,一台全新的,充滿了野蠻生長氣息的,獨一無二的“土法萬噸壓機”,正在被一群最優秀的工人,用最原始的辦法,硬生生拚湊出來!
兩個小時後,設備改造完成。
李向東親自戴上厚重的石棉手套和防護麵具。
他走到一排裝滿各種稀有金屬粉末的原料桶前。
碳化鎢粉,鈷粉,還有幾種連老師傅們都叫不上名字的,閃著奇異光澤的金屬粉末。
他沒有用量杯,也沒有用天平。
他隻是伸出手,在那一個個原料桶上,輕輕撫過。
閉眼。
嗡——
他的金手指,在這一刻,被催動到了極致!
他“聽”見了。
他聽見了每一種金屬,在原子層麵,最細微的,渴望與其他金屬結合的低語。
他聽見了它們在何種配比下,才能形成最穩定、最堅不可摧的合金晶格。
他像一個最古老的煉金術士,用一把最普通的鐵勺,以近乎本能的精準,開始調配那份決定共和國航發命運的神藥。
多一分,則硬。
少一分,則脆。
每一次舀取,每一次混合,都完美得像一場被排練了千百遍的舞蹈。
當他將最後一份調配好的,呈現出奇異暗灰色的混合粉末,裝進特製的石墨模具裏時,額頭上早已布滿了汗珠。
“可以了。”
他將模具遞給身旁早已看呆了的王師傅。
“送進去。”
王師傅顫抖著手,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模具,像捧著一份祭品,小心翼翼地,將其送入了那台被改造得麵目全非的爐膛。
爐門,緩緩關閉。
李向東走到控製台前,深吸一口氣,重重按下了啟動按鈕。
轟——!!!
改造後的鼓風機,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!
爐膛內,熊熊爐火,衝天而起!
那橘紅色的,仿佛要融化一切的火光,透過小小的觀察窗,映照在外麵每一張緊張到扭曲的臉上。
映照在李向東那雙亮得嚇人的眼睛裏。
沒人說話。
所有人都站在這台咆哮的鋼鐵巨獸前,感受著那股撲麵而來的,灼人的熱浪。
他們不是在製造一枚刀具。
他們是在這熊熊爐火中,將自己的血肉靈魂,將那份永不服輸的骨氣,一起鑄進那塊鋼鐵裏!
這一爐,煉的不是鋼。
是這個民族,被打斷了,也要自己重新接上的,脊梁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