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塔頂端,夜風刮得臉頰生疼。

李向東和蘇晴趴在沁骨的鐵皮邊緣,身下的鋼鐵結構在夜色裏沉默地吐納,遠處三號試車台那片燈火,是一塊烙在黑暗肉體上的傷疤,刺眼,灼人。

蘇晴的手裏,緊攥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儀器,造型有些古怪。

那是一台便攜式頻譜接收器,專門用來捕捉分析遠處設備發出的特定頻段振動。

“要開始了。”

蘇晴的聲音壓得很低,帶著她自己都沒發覺的顫抖。

李向東沒回頭,喉嚨裏擠出一個極輕的“嗯”。

話音剛落。

遠處那片被探照燈洗成白地的鋼鐵墳場上,一頭銀色的巨獸,醒了。

嗚——

一聲悶響,從地心深處傳來,敲碎了山穀的死寂。

起初,那聲音還帶著克製,是一頭巨獸在睡夢中不耐煩的翻身。

隨即,轟鳴開始攀升!

越來越尖!越來越響!

那聲音裏,有種掙脫了所有鏈條的狂野,有種要把這片壓抑夜空徹底撕爛的暴虐!

整片大地,都在這股力量下,開始了輕微的,卻不容抗拒的顫抖!

水塔的鐵架子發出“嗡嗡”的悲鳴,腳下的鐵板活了過來,一下,又一下,撞著兩人的腳心。

蘇晴顧不上冷,手忙腳亂打開那台精密的接收器。

屏幕亮起,一排排綠油油的數據,瀑布般瘋狂刷新。

轉速、溫度、進氣量、推力……

所有數據,都在穩步爬升!

那一條條代表著發動機生命體征的曲線,平滑,有力,瞧不見半點雜波!

完美。

堪稱教科書般的完美!

“太穩了……”

蘇晴的呼吸急促起來,一雙漂亮的眼睛死死盯著屏幕,瞳仁裏全是那些跳動的,綠色的希望。

她忍不住抬頭,望向那頭正在瘋狂咆哮的銀色巨獸。

那毀天滅地般的聲浪,此刻鑽進她耳朵裏,竟成了世上最動聽的交響!

她看見了!

她看見秦振國那頭倔驢,是如何用他那雙沾滿油汙的手,把一台瀕死的機器,重新塞回了一顆跳動的心髒!

這是科學的奇跡!是工程學的勝利!

她攥緊了拳頭,那股子被壓了三天的屈辱和憋悶,在這一刻,被這雄渾的轟鳴聲衝刷得幹幹淨淨!

一股熱流從心底湧上來,燒得她眼眶發燙。

“也許……”

她看著那片愈發刺眼的光,用一種近乎夢囈的調子,喃喃自語。

“也許……這次真的成了。”

這話,是說給她自己,也是說給身邊那個沉默的男人。

可回應她的,卻是一盆兜頭澆下的冰水。

李向東搖了搖頭。

他沒去看蘇晴臉上那份來之不易的希冀,也沒去看屏幕上那些漂亮得不像話的數據。

他的眼睛,是兩顆在黑夜裏不反光的石子,隻是死死地,死死地盯著遠處那團正在積蓄著無邊力量的光源。

然後,他吐出三個字。

那三個字,不帶一絲溫度,是三根最鋒利的冰錐,瞬間紮穿了這片由轟鳴構築的,脆弱的幻夢。

“還不夠。”

蘇晴臉上的血色,瞬間褪了個幹淨。

她猛地扭過頭,難以置信地看著李向東那張冷硬的側臉。

為什麽?

所有數據都在證明成功唾手可得,他憑什麽……

她那句夾雜著憤怒和不解的質問,還沒來得及衝出喉嚨。

異變,陡生!

就在那台發動機的轉速,即將觸碰到理論極限值的最後一刹那!

就在所有人都屏住呼吸,等待勝利歡呼的瞬間!

吱——!!!

一道極其尖銳的,能刺穿耳膜的金屬噪音,毫無征兆地,從那片雄渾的交響樂裏,猙獰地,爬了出來!

那聲音,是被人用指甲玩命地刮著玻璃,又被放大了千倍萬倍!

那聲音裏,有瀕死的絕望,有被活活撕開的劇痛!

蘇晴帶來的接收器屏幕上,那一條條平滑得能當藝術品的綠色曲線,在這一刻,被一隻看不見的大手狠狠攥住!

所有曲線,瞬間拉直,變成了垂直的,代表死亡的紅色!

整個世界,被按下了靜音鍵。

前一秒還震耳欲聾的轟鳴,沒了。

後一秒理應到來的爆炸,也還沒來。

就在這長達一秒,卻又漫長得有一個世紀的死寂裏。

李向東,閉上了眼。

他“聽”見了。

他聽見在那台發動機的核心深處,在那無數個以超越極限的速度瘋狂旋轉的零件裏。

有一個小東西。

它一直在抖。

從發動機啟動的那一刻起,它就在用一種微弱到無法察覺的頻率,瘋狂地顫抖。

它在哀求,在哭喊。

它在告訴所有人,它撐不住了。

可是,沒人聽見。

於是,當那股毀天滅地的力量,終於攀到頂點時。

它放棄了。

它用最慘烈的方式,發出了它最後的,也是唯一能被這個世界聽見的聲音。

它,碎了。

下一秒。

李向東睜開眼。

一團無法用語言形容的巨大火球,在三號試車台上,轟然爆開!

那火球是如此熾熱,如此明亮,它一瞬間就吞掉了所有探照燈光,把半邊夜空,都映成了一片令人心悸的橘紅!

轟隆——!!!

遲來的爆炸聲,終於抵達。

那聲音,是天空的一聲悶歎。

緊接著,無數燃燒著的,大大小小的金屬碎片,被那股恐怖的衝擊波拋向夜空四麵八方。

它們拖著長長的橘紅色尾焰,劃過漆黑的天幕。

是一場盛大節日裏,燃放到最後的,悲傷煙火。

煙火,升起。

煙火,墜落。

然後,一切歸於死寂。

火光,漸漸熄滅。

隻剩下試車台上那堆還在燃燒的殘骸,是一堆巨大的,不甘的篝火,在夜風中發出“劈啪”的輕響。

那火光,映著遠處控製室外的一個背影。

秦振國。

他就那麽一個人,孤零零地站著。

沒有咆哮,沒有怒吼,甚至沒有動彈一下。

那道曾經在所有人眼中,如山般堅挺,能扛起一切的脊梁。

在這一刻,被那場盛大的煙火,徹底壓垮了。

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,在風中無力地擺動。

那背影,蕭索,蒼老。

是一尊被抽走了所有信念,隻剩下空殼的雕像。

水塔上。

蘇晴呆呆地站著,手裏的接收器不知何時已滑落在地。

她那張沒什麽血色的臉,此刻,白得像一張紙。

她隻是看著那團正在慢慢熄滅的火焰,看著那個被徹底擊垮的背影,一遍又一遍,用一種失了魂的聲音,喃喃自語。

“不可能……”

“這不可能……”

“所有的理論,所有的數據,都指向成功……所有的模型都驗證過……”

“科學……科學,在這裏失效了……”

她是一個最虔誠的信徒,卻親眼目睹了神祇的死亡。

李向東轉過身。

他看著這個被現實擊得粉碎的天才科學家,看著她臉上那份足以讓任何人動容的絕望。

他伸出手,撿起地上那台冰涼的接收器,重新塞回她的懷裏。

然後,他用一種無比平靜,卻又無比堅定的聲音,對她說。

“不。”

“科學沒有失效。”

“現在,該輪到我們上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