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。
月光如水,透過老舊的木窗,在水泥地上灑下一片清冷的銀霜。
李向東坐在窗前,指間夾著一根劣質香煙。
煙頭的火星,在黑暗中忽明忽暗。
已經是第三根了。
煙灰缸裏,煙蒂堆成了小山。
他麵前,擺著一張白紙。
紙上,是兩條涇渭分明的路。
一條,通往財富自由。
辭職。
用腦子裏那些領先這個時代二十年的信息,去南邊倒騰電子表,去鄉下收購國庫券,去京城囤積四合院。
最多三年,不,甚至隻需要一年,他就能成為這個年代人人豔羨的萬元戶。
從此,香車美女,美酒佳肴。
姐姐再也不用看任何人的臉色,他可以讓她風風光光地嫁給愛情,而不是嫁給條件。
這是最穩妥,最安全,也最爽的一條路。
另一條路,通往一號車間。
去插手那台該死的S-800。
那台正在他腦海裏無聲尖叫的德國機床。
那是一個巨大的漩渦。
一旦跳進去,麵對的將是劉金福那樣的笑麵虎,是全廠工人的質疑,甚至是保衛科的鐵拳。
他一個學徒工,憑什麽?
拿什麽去跟價值幾百萬,承載著全廠希望的“功臣”對著幹?
說那玩意兒是個陷阱?
誰信?
他會被當成嫉妒廠裏發展的瘋子,或者別有用心的破壞分子。
最好的下場,是被開除。
最壞的下場,是吃牢飯。
李向東又抽了一口煙,嗆人的煙霧湧入肺裏,帶來一陣灼痛。
他拿起筆,在第一條路下麵,開始演算。
一張一百元麵值的國庫券,現在黑市價可能不到七十塊。
他隻要有本錢,收一百張,轉手就是三千塊的利潤。
三千塊,在這個人均工資幾十塊的年代,是一筆巨款。
用這三千塊做本金,滾雪球一樣,一年之內,賺到一萬塊,甚至兩萬塊,易如反掌。
紙上的數字,仿佛帶著魔力。
每一個阿拉伯數字,都代表著前世他夢寐以求的安穩與富足。
他幾乎就要說服自己了。
去他娘的工業,去他娘的責任。
老子重活一回,就為了自己,為了姐姐,舒舒服服過日子,有錯嗎?
沒有錯。
可就在他準備將這張紙折起來,塞進口袋的時候。
“救命!”
“我是陷阱!!!”
那道來自S-800的,撕心裂肺的尖叫,又一次毫無征兆地在他腦海中炸響。
像一根燒紅的鋼針,狠狠刺入他的神經。
李向東的手一抖,煙灰掉在了褲子上。
他煩躁地將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,雙手插進頭發,用力地抓著頭皮。
一些被他刻意遺忘的畫麵,不受控製地翻湧上來。
是前世,他在德方工廠參觀時,那個德國工程師嘴角掛著的一抹輕蔑。
“你們的精度,還停留在手工業時代。”
是前世,為了攻克一個特種塗層,整個研究所的老師傅們,在實驗室裏連著熬了三個月,熬白了頭發,熬壞了身體,最後換來的,也隻是接近國外的水平。
是前世,那些被“技術壁壘”四個字擋在門外的,一張張不甘又無奈的臉。
那種憋屈。
那種無力。
那種一個國家的工業之魂,被人踩在腳下的刺痛。
上輩子,他隻是洪流中的一粒沙,隻能跟著痛,跟著憋屈。
這輩子,他有機會站在洪流之前。
“關我屁事!”
李向東低吼一聲,一拳砸在桌子上。
桌上的搪瓷杯被震得跳了一下,發出“哐當”一聲脆響。
“老子憑什麽還要管這些破事!”
“上輩子給國家賣命,賣到三十五歲就進了ICU,這輩子還想讓我跳火坑?”
“沒門!”
他自言自語,聲音裏透著一股虛張聲勢的狠厲。
他在說服自己,用最自私的理由,去壓製心底那個屬於工程師的靈魂。
等老子有錢了,別說一台S-800,老子捐一個車間的設備給廠裏!
到時候,誰還敢說我李向東沒貢獻?
這個念頭剛一升起,就被他自己掐滅了。
他知道,那隻是自欺欺人。
就在這時。
一個畫麵,毫無預兆地,如同電影閃回一般,清晰地投射在他的腦海中。
那是S-800機床通電啟動的現場。
不是想象,而是一種……仿佛親眼所見的真實。
隨著劉金福一聲令下,電閘合攏。
機床沒有發出預想中的轟鳴,而是在一聲刺耳的尖嘯後,猛地爆開一團刺眼的電火花。
一個負責操作的技術員,被瞬間彈出的一個金屬部件擊中,倒在血泊之中。
混亂。
尖叫。
老廠長王德發衝上前,看著倒下的工人和冒著黑煙的廢鐵,一夜白頭。
紅星機械廠,因為這次重大安全事故,以及采購環節的巨大醜聞,一蹶不振。
訂單被取消,工人工資發不出來,最後在一片蕭條中,走向倒閉。
無數個家庭,因此破碎。
無數個工人,因此下崗。
趙鐵柱,那個憨厚的漢子,為了養家糊口,去碼頭扛大包,最後累斷了腰。
王勝利,那個囂張的工段長,沒了靠山,在街頭當起了混混。
還有更多他熟悉或不熟悉的麵孔,都在這場風波中,被時代的浪潮無情吞噬。
而他李向東,正揣著倒賣國庫券賺來的第一桶金,在南方的某個城市,喝著小酒,哼著小曲。
他能心安理得嗎?
他賺來的每一分錢,會不會都沾著那個倒在血泊中的技術員的血?
他以後每次從睡夢中醒來,會不會聽見無數下崗工人的哭嚎?
李向東的身體,開始無法抑製地顫抖起來。
不是害怕。
是憤怒。
是對自己剛才那“鹹魚”想法的憤怒。
他猛地抬起手。
“嘩啦!”
那張寫滿了他發財大計的白紙,被他狠狠地揉成一團,動作之大,仿佛要將自己的骨頭都捏碎。
他站起身,身後的椅子被帶得向後滑出,發出一聲刺耳的摩擦聲。
窗外的月光,照亮了他那張年輕的臉。
臉上的掙紮,迷茫,猶豫,在這一刻,盡數褪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然。
他做出了決定。
管他娘的什麽風險。
管他娘的前路是不是刀山火海。
這個渾水,老子蹚定了!
當這個念頭徹底占據他整個腦海的瞬間,李向東感覺渾身上下一輕。
那種感覺,就像一個背負著萬斤巨石的旅人,忽然卸下了一切。
壓在心頭的那種矛盾和糾結,煙消雲散。
通透了。
他不再去想什麽躺平,什麽鹹魚。
他的大腦,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,開始瘋狂地構建著計劃。
阻止災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