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號水電站……”

水利組的首席專家,那位姓黃的老工程師,臉色瞬間劇變。

他幾乎是本能地往前衝了一步,渾濁的雙眼裏充滿了巨大的懷疑與不解。

“不可能!”

他的聲音因為激動而顯得異常尖銳。

“三號水電站是我們整個長江流域梯級電站群的基石!它的安全冗餘是按照最高戰爭標準設計的!所有預警模型都沒有顯示任何異常!”

他的話,代表了在場所有技術人員的心聲。

科學,講的是數據,是模型,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邏輯。

而不是這種毫無根據的,神諭般的斷言。

李向東的身體,在那張冰冷的醫療椅上,又一次因為劇痛而繃緊。

更多的血,從他鼻腔中湧出,順著他下巴的弧線,滴落在胸前。

但他緊閉的雙眼,沒有絲毫顫動。

那不似人聲的,冰冷而急促的指令,再一次從他喉嚨深處擠了出來。

“……3號渦輪機轉速控製器。”

“被植入了一個微秒級的延遲指令。”

“十五分鍾後,將引發連鎖停機。”

“大壩……崩潰!”

最後兩個字,如同一記無形的重錘,狠狠砸在穹頂大廳每一個人的心髒上!

黃總工程師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,臉上的血色褪得一幹二淨。

但他依舊死死地咬著牙,用盡全身的力氣反駁。

“胡說!那套控製器是瑞士ABB公司的定製產品!它所在的控製區是物理隔離的!連一根網線都沒有!怎麽可能被植入指令!”

這是科學的最後一道防線。

也是一個老工程師,對自己畢生堅守的陣地,最後的捍衛。

就在這劍拔弩張的瞬間。

蘇晴動了。

“給我權限!”

她一聲厲喝,撲到黃總工程師身旁的副控台前。

“把三號水電站的所有設計藍圖,所有曆史運行數據,全部接入超算!”

她的手指,已經化作了一片幻影。

她沒有去質疑李向東。

她要做的,是用這個世界上最強大的計算力,去證明他!

黃總工程師還在猶豫,老將軍那如同困獸咆哮般的聲音,已經從他身後響起。

“給她!”

“誰敢耽誤一秒,我槍斃了他!”

龐大的數據流,如同決堤的洪水,瞬間湧入國家超算中心的龐大機陣。

蘇晴的眼中,隻剩下那片飛速滾動的代碼瀑布。

她沒有去尋找病毒。

她直接將李向東給出的那個結果——“微秒級延遲指令”,作為唯一的變量,代入到了整個三號水電站的運行模型之中!

她在進行一場瘋狂的,逆向推演!

時間,一秒一秒地流逝。

大廳內,死寂得可怕。

所有人都看著蘇晴麵前那塊巨大的屏幕。

看著那無數條代表著正常運行的綠色數據鏈,在那個看不見的“延遲指令”被植入後,開始發生多米諾骨牌式的,雪崩般的連鎖反應!

一分鍾後。

蘇晴猛地停下了所有動作。

她緩緩抬起頭,那張慘白的臉上,沒有絲毫輕鬆,隻有一種麵對深淵般的,徹骨的冰寒。

“模型……吻合。”

她轉頭,看著黃總工程師,一字一頓地說道。

“李向東的描述,與數據崩潰模型,百分之百吻合。”

轟!

黃總工程師的腦子裏,仿佛有什麽東西炸開了。

他踉蹌著後退一步,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,眼神空洞,嘴裏喃喃自語。

“物理隔離……怎麽可能……怎麽可能……”

老將軍沒有再看他一眼。

他一把抓起麵前的紅色通訊器,用最高優先級,直接接通了遠在千裏之外的水電站總指揮室。

電話那頭,傳來一個中年男人沉穩而充滿疑惑的聲音:“這裏是長江三號站,請表明身份。”

老將軍深吸一口氣,他那沙啞的嗓音,在這一刻仿佛被灌注了鋼鐵,每一個字都帶著千鈞之重。

“這裏是國家最高應急指揮部。”

電話那頭瞬間陷入了死寂。那個代表著國家在危急時刻最高權力的名字,像一座無形的大山,轟然壓下。

“總指揮,石振邦。”

老將軍報出了自己的名字,隨即,不給對方任何反應的時間,發出了雷霆萬鈞的命令。

“我現在命令你!立刻!馬上!帶著你的搶修隊,去3號機組的物理控製室!手動修改轉速控製器的參數!”

電話那頭,那個沉穩的聲音帶上了一絲無法抑製的顫抖:“石……石將軍?出什麽事了?我們這裏一切正常啊!”

“別廢話!”

老將軍的咆哮聲,幾乎要撕裂聽筒。

“你們隻剩下不到十分鍾!那裏麵有一個該死的延遲指令!十分鍾後,你們所有人,都得給長江陪葬!”

電話那頭,陷入了長達數秒的死寂。

可以想象,一個身經百戰的總工程師,在接到這樣一個荒謬絕倫的命令時,內心是何等的震動。

他的第一反應,不是執行。

是遇到了最高級別的通訊詐騙,甚至是敵人的信息戰!

“將軍,這不合規矩……”

“我用我的軍銜擔保!”

老將軍赤紅著雙眼,對著話筒發出了最後的通牒。

“如果出了任何問題,我上軍事法庭!”

“但如果因為你的遲疑,讓大壩出了事!”

“你和你的一家老小,就是民族的罪人!”

“現在!執行命令!”

千裏之外,那間巨大的指揮室裏。

一名穿著藍色工作服,頭發已經有些花白的總工程師,握著電話的手,青筋暴起。

他猛地放下電話,臉上閃過一抹絕對的決斷。

“拉響一級警報!”

“所有黨員!所有技術骨幹!組成突擊隊!”

“跟我去3號機!”

刺耳的警報聲,瞬間劃破了水電站的寧靜。

沉重的合金門被推開。

總工程師帶著一支由十幾名最精銳的工程師組成的隊伍,衝進了通往地下深處的廊道。

冰冷的金屬牆壁在他們身旁飛速後退。

頭頂的應急燈,投下慘白的光。

整個世界,隻剩下他們自己粗重的喘息,和皮靴叩擊地麵的急促回響。

“還有多久!”

總工程師一邊狂奔,一邊對著手腕上的對講機嘶吼。

“報告!距離將軍給出的時限,還剩最後五分鍾!”

五分鍾!

他們距離那個被層層物理封鎖的核心控製室,還有近千米的距離!

“快!快!快!”

總工程師的肺部,像是一個破舊的風箱,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痛。

他能感覺到,自己的心髒,正在瘋狂地捶打著胸膛。

這不是一次常規搶修。

這是一場用雙腿,與死神進行的賽跑。

時間,在這一刻,被拉伸到了極致。

每一秒,都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。

他們衝過一道道需要虹膜與指紋雙重驗證的厚重閘門。

終於,在倒計時的最後一分鍾。

他們抵達了那間被鉛板包裹,號稱絕對安全的最終控製室。

“開門!”

總工程師用肩膀,狠狠撞開了那扇沉重的隔離門。

一股冰冷的,混雜著臭氧味道的空氣,迎麵撲來。

房間不大,正中央,一座銀白色的控製機櫃,正在安靜地運行著。

機櫃上,一排排綠色的指示燈,如同衛兵般整齊排列,顯示著一切正常。

一名年輕的工程師,看著這平靜如常的機櫃,臉上閃過一絲猶豫。

“總工……這裏……真的有問題嗎?”

總工程師沒有回答他。

他隻是死死地盯著手腕上的計時器。

最後三十秒!

他猛地撲到機櫃前,用顫抖的手,掀開了那塊需要特殊鑰匙才能打開的檢修蓋板。

複雜的,如同蛛網般的線路,暴露在空氣中。

“繞過它!”

總工程師指著其中一個被紅色膠體封死的芯片模塊,聲音嘶啞地吼道。

“按照備用方案乙!手動修改參數!快!”

那名年輕的工程師,在這一瞬間,不再有任何懷疑。

他將兩根布滿汗水的手指,插進了冰冷的接口。

時間,仿佛在這一刻靜止。

指揮大廳內。

那幅巨大的數據地圖上,代表著三號水電站的那個綠色光點,毫無征兆地,開始閃爍起刺眼的,代表著過載邊緣的黃色!

緊接著,一聲刺耳的,仿佛金屬被撕裂的異響,通過某個線路,被傳導進了李向東的意識。

噗!

李向東猛地噴出一口鮮血。

整個人如同斷了線的木偶,重重地向後倒去。

“向東!”

蘇晴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,不顧一切地衝了過去。

幾乎就在同一瞬間!

千裏之外。

那名年輕的工程師,按下了最後一個確認鍵。

嗡——

一聲輕微的,仿佛卸下重擔的嗡鳴聲,從機櫃深處傳來。

原本已經開始發出刺耳異響的巨大渦輪機組,漸漸恢複了平穩。

控製機櫃上,那一排排代表著正常的綠色指示燈,依舊亮著。

仿佛什麽都沒有發生過。

可隻有站在機櫃前的總工程師和他的隊員們才知道。

他們剛剛,在鬼門關的門口,走了一遭。

總工程師雙腿一軟,整個人癱倒在地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。

他抬起頭,看著那依舊平靜的機櫃,眼中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狂喜與後怕。

他抓起身旁的通訊器,用盡全身的力氣,吼了出來。

“找到了!”

“天啊!真的有!真的有那個延遲指令!”

“我們手動解除了!我們……成功了!”

他的聲音,通過最高級別的通訊線路,清晰地,響徹在整個穹頂大廳。

先是死一般的寂靜。

緊接著。

不知是誰,先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,倒抽冷氣的聲音。

然後,是第二聲,第三聲……

巨大的,如同潮水般的驚呼與抽氣聲,瞬間淹沒了整個大廳!

成功了!

他們,從那個看不見的魔鬼手中,奪回了第一座陣地!

所有人的視線,在那一刻,不約而同地,從那幅巨大的地圖上移開。

匯集到了那個被蘇晴緊緊抱在懷裏,渾身是血的年輕人身上。

那名頭發花白的黃總工程師,呆滯地看著這一幕,渾身劇烈地顫抖起來。

那名鐵骨錚錚的大校,緊握的雙拳,無力地鬆開。

石振邦將軍那隻血肉模糊的拳頭,緩緩攤開,他看著自己的手掌,又看看遠處的李向東,那張如同鋼鐵鑄就的臉上,第一次,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震撼。

所有人的眼神,都變了。

如果說之前,是懷疑,是審視,是迫於無奈的服從。

那麽此刻。

那一道道視線裏,隻剩下一種情緒。

一種親眼目睹神跡降臨般的,絕對的敬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