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兩個濕漉漉的,在深色木桌上幾乎看不清的字,像兩枚無聲的釘子,將陳岩即將撥號的動作,死死釘在了半空中。

有鬼。

陳岩的手指,停在了距離撥盤不到一厘米的地方。

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拉成了粘稠的膠質。

他沒有低頭去看那兩個字。

他隻是抬起眼,與李向東的視線在空中相撞。

不需要任何言語。

在那一瞬間,他讀懂了一切。

陳岩緩緩地,收回了手。

他抬起另一隻手,豎起食指,在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,然後手掌平伸,向下虛按。

一個最簡單,卻也最決絕的戰術指令。

全員靜默。

原本已經緊繃到極點的空氣,仿佛被抽幹了最後一絲可以流動的分子。

蘇晴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。

一直靠在牆邊擦拭匕首的石磊,擦拭的動作停了下來,那雙布滿老繭的大手,無聲地握住了刀柄。

全真推了推眼鏡,鏡片後的眼神裏,最後一絲溫和也消失了,隻剩下冰冷的審視。

陳岩從口袋裏摸出一本便簽和一支筆。

刷刷幾筆,他寫下兩個字,撕下,推到了劉樹的麵前。

排查。

劉樹看了一眼紙條,又看了一眼那台黑色的電話機,他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睛裏,閃過一絲屬於匠人的,近乎狂熱的專注。

他點了點頭,沒有發出任何聲音。

他提起自己那個半舊的工具箱,走到電話機旁,蹲下身。

箱子打開,裏麵沒有鉗子和扳手。

而是一排排用絨布包裹著的,造型精密的探針,內窺鏡,以及各種叫不出名字的微型電子元件。

他沒有立刻使用任何電子設備。

而是先戴上了一副薄如蟬翼的膠質手套,像一位即將進行開顱手術的外科醫生。

他拔掉電話線,沒有去檢查聽筒,而是將注意力,完全集中在了牆壁上的那個接口盒上。

他的手指,輕柔而穩定地,將接口盒的外殼撬開。

裏麵是密密麻麻,五顏六色的線路。

劉樹拿出一支末端帶著微型攝像頭的軟管內窺鏡,小心翼翼地探了進去。

連接著內窺鏡的小小黑白屏幕上,單調的線路被一寸寸放大。

所有人都圍了過來,死死地盯著那塊小小的屏幕。

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
屏幕上的畫麵,除了線路,還是線路。

就在連陳岩的眉頭都開始微微皺起時,劉樹的動作,停下了。

內窺鏡的鏡頭,鎖定在了線路的最深處,一根紅色電線的背麵。

那裏,附著著一個比米粒還要小上幾分的黑色凸起。

它與電線的絕緣膠皮顏色幾乎完全一致,並且被巧妙地隱藏在一個焊點的陰影裏,如果不是這種地毯式的物理排查,任何電子掃描都會將它當成一個正常的線路節點而忽略過去。

劉樹深吸一口氣,換上了一把尖端比針還要細的鑷子。

他的額角,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
他探進去,夾住,然後極其緩慢地,向外剝離。

啪嗒。

一聲輕微得幾乎無法聽見的聲響。

那枚黑色的凸起,被完整地取了出來,放在了一張幹淨的白紙上。

它不是一個粗糙的竊聽器。

它像一件精密的藝術品,內部結構層層疊疊,閃爍著非商業化的,屬於軍用品的冰冷光澤。

全真俯下身,仔細看了幾秒鍾,臉色變得無比難看。

“西德,蔡司代工。”

他用氣聲說道,聲音裏帶著一絲無法抑製的寒意。

“聯邦情報局的特供品,‘聖甲蟲’三型。常規的反竊聽設備,根本不可能偵測到它的頻率。”

一句話,讓安全屋裏最後的僥幸,也徹底灰飛煙滅。

就在屋內氣氛壓抑到極致的時候。

公寓另一頭。

狙擊手肖穎,已經無聲地占據了這棟樓的製高點。

那是一個閣樓。

她沒有開燈。

也沒有架起那把沉重的,足以撕裂一公裏外目標的狙擊槍。

她隻是半跪在窗後,用一台德製的高倍率觀察鏡,像一個最耐心的天文學家一樣,一寸一寸地,掃描著對麵漆黑的夜空。

她的呼吸平穩而悠長,整個人仿佛已經與閣樓的陰影,融為一體。

她的目標,不是人。

是反光。

在這個屬於間諜之都的夜晚,任何一扇不該出現反光的窗戶,都是一個信號。
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
觀察鏡的視野,緩緩掃過對麵大樓的一扇窗。

就在鏡頭即將移開的刹那。

一道極其微弱的,不屬於星光和路燈的閃光,在視野的邊緣,一閃而過。

肖穎的動作,停了。

她的身體,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。

隻有那隻握著調焦輪的拇指,輕輕轉動。

視野被拉近,放大。

透過那扇窗戶玻璃的邊緣,在那片深邃的黑暗裏。

她捕捉到了。

那是一片鏡片的反光。

一個監視哨。

肖穎沒有動。

她像一塊沒有生命的岩石,保持著那個姿勢,繼續觀察。

十分鍾後。

在另一個方向,一棟公寓的頂樓陽台上,她發現了第二個監視點。

對方偽裝得很好,用盆栽和晾衣架做著掩護。

但那支香煙在夜色中明滅的火星,背叛了他。

又過了半個小時。

第三個,第四個監視點,相繼被找出。

一個在街角的咖啡館二樓。

一個,偽裝在對麵酒店的清潔車裏。

四個監視點。

分布在四個不同的方向。

形成了一個沒有任何死角的,完美的交叉火力網。

不。

那不是火力網。

那是一個為他們這七個人,量身定做的,全景監控網絡。

一個小時後。

肖穎悄無聲息地,從閣樓裏退了出來。

她走進客廳。

所有人的視線,都匯集到了她的身上。

她沒有說話。

隻是走到那張鋪在桌上的,柏林城市地圖前。

她從口袋裏,拿出一支紅色的記號筆。

拔掉筆帽。

然後,用一種不帶任何情緒的,機械般的精準,在地圖上,畫下了第一個紅色的叉。

接著,是第二個。

第三個。

第四個。

四個血紅色的叉,將他們所在的這棟公寓樓,死死地,圍在了中央。

客廳裏,落針可聞。

沒有人說話。

所有人都隻是站著,圍著那張桌子。

看著地圖上那四個,觸目驚心的紅叉。

那張地圖,不再是一張地圖。

它變成了一個巨大的,冰冷的囚籠。

而他們七個人,就是被關在籠子正中央,供人觀賞的,束手無策的困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