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人沒有再回那棵柳樹下。

李向東牽著蘇晴的手,沿著湖邊的小路,慢慢往回走。

夕陽的餘暉給家屬院的紅磚牆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色。

晚歸的孩童在巷子裏追逐嬉鬧,空氣裏飄著家家戶戶的飯菜香。

這一切都和往常一樣。

又似乎,有什麽東西,變得不一樣了。

那是一種更踏實的,落回了實處的安穩。

……

晚飯的飯桌上,氣氛有些微妙。

李麗華明顯心不在焉。

她夾起一塊豆腐,卻沒送到嘴裏,而是停在半空中,眼神飄向窗外,嘴角不自覺地就浮起一抹傻笑。

直到筷子一滑,豆腐掉回碗裏,濺起一點湯汁,她才猛地回過神來,臉頰瞬間就紅了。

她慌忙地低下頭,扒了兩口飯,試圖掩飾自己的失態。

坐在對麵的李向東,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裏。

他什麽也沒說,隻是默默地吃著飯。

那雙在無數次博弈中磨礪出的眼睛,此刻卻變成了一台最精密的雷達,不動聲色地掃描著姐姐身上每一個細微的異常信號。

蘇晴看了看李向東那副故作鎮定的樣子,又看了看李麗華那藏不住心事的模樣,沒忍住,在桌子底下,用腳尖輕輕碰了碰李向東。

李向東放下碗筷。

時機到了。

他清了清嗓子,用一種最隨意的,閑聊般的口吻開口。

“姐。”

“啊?”

李麗華像是被驚到的兔子,猛地抬起頭。

“今天去公園,感覺怎麽樣?”

李向東問得輕描淡寫。

李麗華的臉,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,再次漲紅。

她的眼神開始四處亂飄,就是不敢看自己的弟弟。

“還……還行。”

她支支吾吾地回答。

“就……就隨便走了走。”

“哦。”

李向東點了點頭,似乎是信了。

他端起水杯喝了口水,然後,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,又問了一句。

“那人多,看書方便嗎?”

一句話。

像一顆被精準投擲的,邏輯炸彈。

瞬間,擊潰了李麗華所有的心理防線。

她整個人都僵在了那裏,手裏還握著筷子,大腦卻一片空白。

公園。

看書。

這兩個詞,她今天明明一個都沒有提過。

弟弟是怎麽知道的?

她那點可憐的偽裝,在李向東這堪比頂級情報分析的審問技巧麵前,脆弱得就像一層窗戶紙。

李麗華的臉,從漲紅變成了滾燙的緋紅,連耳根都燒了起來。

她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,隻能用一種求救的,近乎哀求的視線看向蘇晴。

蘇晴卻隻是微笑著,給她夾了一筷子菜。

“姐,向東都看見了。”

這句話,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。

李麗華徹底放棄了抵抗。

她垂下頭,聲音小得像蚊子哼。

“就……就是一個朋友。”

“在大學裏做研究的。”

“我們……我們就聊了聊書裏的內容。”

“早上那個糖油餅,是……是給他帶的。”

她斷斷續續地,總算把事情交代了個七七八八。

每說一句,頭就埋得更低一分。

到最後,整個人都快縮到桌子底下去了。

李向東看著姐姐這副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的窘迫模樣,那張緊繃了一晚上的臉,終於徹底鬆弛下來。

他笑了。

發自內心地,笑出了聲。

蘇晴也跟著笑了起來。

清脆的笑聲,瞬間衝散了屋子裏所有的尷尬和緊張。

李麗華聽到笑聲,才敢小心翼翼地抬起頭。

她看到弟弟和蘇晴臉上那促狹又帶著祝福的笑容,哪裏還不明白。

這兩個人,早就串通好了,合起夥來看她的笑話呢。

她又羞又氣,拿起筷子,在李向東的碗邊上,不輕不重地敲了一下。

“好啊你!”

“學會跟蹤你姐了!”

“看我回頭怎麽收拾你!”

她嘴上說著狠話,可那張紅撲撲的臉上,卻全是藏不住的,被識破後的甜蜜與喜悅。

屋子裏,充滿了快活的空氣。

這頓飯的後半段,就在這種熱鬧而溫馨的氛圍中結束。

李向東和蘇晴被李麗華“懲罰”去洗碗。

廚房裏,水聲嘩嘩。

蘇晴一邊洗著碗,一邊輕聲問。

“不擔心了?”

“嗯。”

李向東站在她旁邊,用幹淨的抹布擦拭著洗好的碗碟。

“那個人,看我姐的時候,很小心。”

他想了想,又補充了一句。

“像是在碰一件,很珍貴的瓷器。”

說完,他轉過頭,看著蘇晴在燈光下柔和的側臉。

“就像,我看著你的時候一樣。”

蘇晴洗碗的手,猛地一頓。

水花濺了出來,打濕了她的衣袖。

她的臉頰,比剛才的李麗華還要紅。

就在這時。

咚!咚!咚!

一陣急促而沉重的敲門聲,毫無征兆地,劃破了滿室的溫馨。

那聲音,不帶任何客氣的意味,一下,一下,像是砸在人的心口上。

廚房裏的水聲,戛然而止。

客廳裏,李麗華哼著的小曲,也停了下來。

屋子裏的笑語歡聲,仿佛被這三下敲門聲,瞬間抽幹。

李向東和蘇晴對視一眼。

他們都從對方的眼中,看到了那份剛剛褪去的,熟悉的凝重。

李麗華擦了擦手,起身去開門。

“誰啊?”

門打開。

門外,站著一個高大的,不修邊幅的身影。

那身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外套,那張被樓道昏暗燈光映照得棱角分明的臉。

是陳岩。

他像一尊從黑夜裏走出的神像,身上帶著一股子門外寒夜的涼氣。

李麗華臉上的笑容,慢慢凝固了。

陳岩看著她,那張萬年不變的冰塊臉上,罕見地,擠出了一絲歉意的表情。

他對著李麗華,微微點了點頭。

然後,他的視線越過她,落在了從廚房裏走出來的,李向東和蘇晴的身上。

那絲歉意,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取而代之的,是絕對的,不容置疑的命令。

“收拾一下。”

他的聲音,沙啞而幹澀,像被砂紙打磨過。

“跟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