房間裏的空氣,粘稠得像凝固的血液。

窗外日內瓦的璀璨燈火,像一幅掛在牆上的,與他們無關的,冰冷油畫。

王浩把臉埋在臂彎裏,肩膀無聲地聳動,那是一種被徹底抽空了所有力氣與尊嚴的,無聲的哽咽。

蘇晴一動不動地坐在沙發上,她那雙總是能看透複雜數據結構的眼睛,此刻,卻是一片空洞的茫然。

羅沛霖總工靠在椅背上,閉著眼,臉上的每一道皺紋裏,都寫滿了深深的疲憊,仿佛一天之間,蒼老了十歲。

鄭建國站在窗前,那如標槍般挺直的背影,在這一刻,也透出了一絲無法言說的蕭索。

他們贏了最艱難的技術對決。

卻被對方用一種最粗暴,最不講道理的方式,重新釘回了恥辱柱上。

並且,這一次,連帶著那些剛剛還在為他們歡呼的,潛在的盟友們,親手遞上了釘子和鐵錘。

這種挫敗,比單純的失敗,更傷人,也更誅心。

就在這片幾乎要將人溺斃的死寂中。

角落裏,一直沉默著的李向東,忽然站了起來。

他起身的動作很輕,卻像一塊投入死水潭的石頭,瞬間打破了房間裏凝固的氣氛。

所有人的視線,都下意識地,匯聚到了他的身上。

李向東沒有看任何人,他隻是徑直,走到了鄭建國的身後。

“團長。”

他的聲音很平靜,沒有憤怒,也沒有不甘,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實。

“我想看看,那份‘全球工業發展基金’的援助協議,最詳細的範本。”

這個請求,讓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
王浩抬起頭,通紅的眼睛裏滿是困惑。

看協議?

那份金色的毒藥,還有什麽好看的?

鄭建國緩緩轉過身。

他看著李向東那張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的臉,那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睛裏,閃過一絲驚疑。

他從這個年輕人的身上,沒有看到絲毫的沮喪。

他看到的,是一種屬於工程師在發現一個無比精巧,卻又無比惡毒的機械造物後,那種冰冷的,想要將其徹底拆解開來的,純粹的研究欲。

“好。”

鄭建國沒有問為什麽。

他隻是重重地點了點頭,拿出那個隻有他能使用的,加密通訊器。

一個小時後。

當窗外的夜色變得更加深沉時。

房間裏一台被層層物理隔離保護起來的筆記本電腦,發出了一聲輕微的提示音。

“開始吧。”

蘇晴立刻站起身,她身後的幾位隨團的法律與金融專家,也迅速打起了精神。

他們是國內最頂尖的專業人士。

如果協議裏有陷阱,他們自信一定能找出來。

打印機開始工作。

一行行冰冷的,充滿了法律術語與金融模型的條款,被打印在了一張張雪白的紙上。

整個房間,隻剩下打印機的嗡鳴,和專家們偶爾低聲討論的聲音。
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
兩個小時。

三個小時。

房間裏的氣氛,非但沒有因為找到突破口而變得輕鬆,反而愈發凝重。

“沒有問題。”

一位戴著金絲眼鏡的金融專家,放下了手中的文件,他揉著酸脹的眼睛,聲音裏充滿了挫敗與難以置信。

“所有的條款,都符合國際商業慣例,甚至……在某些方麵,比世界銀行的貸款條件還要優厚。”

另一位法律專家也點了點頭,臉色同樣難看。

“沒有任何文字陷阱,找不到任何可以攻擊的漏洞。”

“這份協議,從法律和金融的角度看,是完美的。”

“它就是一份……仁慈的饋贈。”

仁慈的饋贈。

這五個字,像一記無聲的耳光,狠狠抽在每個人的臉上。

房間,再次陷入了那種令人窒息的,更深沉的絕望。

連最專業的專家都找不到問題。

這說明,對方的陽謀,根本就是無解的。

李向東沒有去看電腦屏幕上那些複雜的數據模型。

他隻是走到打印機旁,拿起了那一疊還帶著打印機餘溫的,厚厚的紙。

然後,他在所有人不解的注視下,閉上了眼睛。

他將自己的手掌,輕輕地,覆蓋在了那疊紙上。

他的精神力,如同一根根無形的探針,穿透了紙張,穿透了油墨,穿透了那些冰冷的,由0和1組成的數字代碼。

這一次,他聽到的,不再是機械的轟鳴,也不是代碼的尖叫。

他聽到了一種,更加抽象,更加宏大,也更加恐怖的聲音。

那聲音,像是來自地獄最深處。

那是無數個,跨越了不同時空,不同國度,不同種族的,人類的哀嚎!

有男人絕望的怒吼。

有女人無助的哭泣。

有老人死前的歎息。

有孩子饑餓的啼哭。

這些聲音,被那些冰冷的法律條款,死死地,禁錮在了這一張張輕飄飄的紙裏!

李向東的身體,控製不住地,微微顫抖了一下。

他的臉色,瞬間變得蒼白。

“向東!”

蘇晴第一個發現了他的不對勁,她緊張地站起身,手裏下意識地攥緊了一塊準備好的濕毛巾。

她知道,他又在使用那種,她無法理解,卻又無比信賴的,神秘的能力。

李向東沒有回應。

他強行壓下靈魂深處傳來的,那種被無數負麵情緒衝擊的撕裂感。

他不顧精神力的巨大消耗,將自己的意識,更加用力地,沉入了那片由哀嚎組成的,無邊無際的海洋!

他要逆流而上!

他要追溯這些聲音的源頭!

他的眼前,開始浮現出一幕幕破碎的,血色的幻象。

他看到了。

一間間燈火通明,卻又陰暗無比的會議室裏。

一群西裝革履,頭發梳得油光鋥亮,臉上掛著溫文爾雅笑容的魔鬼,正舉著香檳,慶祝著又一個國家的經濟崩潰。

他看到了。

無數的工廠倒閉,無數的家庭破產,無數的人民流離失所。

而那些國家的港口,礦山,鐵路,這些最核心的,關乎國計民生的命脈資產,被用一個低到令人發指的價格,印上了一份份“合法”的轉讓協議。

這些幻象,像一把把燒紅的刀子,狠狠剜著他的靈魂!

但他強忍著劇痛。

在無盡的喧囂與混亂中,他死死地,抓住了一個不斷重複出現的,如同惡魔在耳邊低語的,冰冷的邏輯鏈!

那個將所有哀嚎,串聯在一起的核心!

“危機……”

“估值……”

“抵押……”

“置換!”

就是它!

李向東猛地睜開了眼睛!

一滴殷紅的,滾燙的**,瞬間從他的鼻腔中,流淌了下來。

“向東!”

蘇晴驚呼一聲,立刻衝了過來。

李向東卻一把抓住了她的手,他的手心,冰冷得像一塊鐵,力氣卻大得驚人。

他顧不上擦去鼻血,用一種急促到幾乎聽不清,卻又清晰無比的聲音,對著蘇晴,吐出了那四個字。

“危機!估值!抵押!置換!”

蘇晴的身體,猛地一震!

她那天才般的大腦,在聽到這四個詞的瞬間,就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!

之前所有想不通的,所有看似仁慈的條款,在這一刻,被這四個詞,瞬間串成了一條完整的,淬滿了劇毒的鎖鏈!

她臉上的擔憂與緊張,在短短一秒鍾之內,褪得一幹二淨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徹骨的,冰冷!

她猛地轉身,衝回那堆文件旁,飛快地翻到了其中一頁的補充條款。

她的聲音,同樣變得冰冷而銳利。

“第十七條第三款!”

“若受援助國,因遭遇戰爭,瘟疫,金融風暴等,不可抗力因素,導致無法按期償還貸款本息。”

“作為擔保方,燈塔公司,有權以第三方機構評估的市場公允價,對受援助國清單內的部分國有資產,進行優先置換!”

她抬起頭,環視著房間裏每一個人。

那雙美麗的眼睛裏,燃燒著憤怒的火焰。

“你們看!”

“所謂的不可抗力,定義權在他們手裏!所謂的市場公允價,評估機構也是他們指定的!”

“這是一個完美的,合法的閉環!”

整個房間,瞬間鴉雀無聲。

所有人都被蘇晴這番話,震得頭皮發麻!

一套完整的,吃人不吐骨頭的邏輯,清晰地,浮現在了所有人的腦海裏。

第一步,用巨額的無息貸款,讓你對它產生依賴,讓你的國家建設,離不開它的資金。

第二步,利用它們無可匹敵的金融霸權,在你最脆弱的時候,製造一場小規模的,可控的經濟危機,也就是所謂的不可抗力。

第三步,在你因為危機而無法還款時,它們再派出友好的評估機構,用白菜價,來評估你那些最核心的,最賺錢的,關乎國家命脈的國有資產。

最後一步,它們用一份你根本無法拒絕的優先置換協議,合法地,將你世世代代積累的財富,徹底掠奪一空!

想明白這一切的王浩,隻覺得一股寒氣,從腳底板,直衝天靈蓋!

他臉上的血色,褪得一幹二淨。

這比直接的軍事侵略,要可怕一百倍!一千倍!

“砰!”

一聲巨響!

羅沛霖總工,這位一輩子都溫文爾雅的老人,此刻,卻像是被徹底激怒的雄獅。

他一拳,重重地,砸在了麵前的紅木桌上!

桌上的茶杯,被震得跳了起來,摔在地上,四分五裂。

老人那雙渾濁的眼睛,因為極致的憤怒,而變得通紅。

他的聲音,因為激動而劇烈地顫抖著,每一個字,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!

“這不是援助!”

“這不是他媽的援助!”

“這是用數字和法律包裝起來的,新時代的……”

他頓了頓,用盡全身的力氣,吼出了那個最終的定義。

“殖民契約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