資料室的門,吱呀一聲被推開。
一股沉寂了不知多少年的塵土,混合著紙張腐朽的黴味,撲麵而來。
李向東站在門口。
眼前,是一座由文件和報告堆砌而成的,名副其實的墳墓。
一人多高的鐵皮文件櫃,歪歪斜斜地靠著牆,櫃門上鏽跡斑斑。
更多的,是那些用牛皮繩捆紮著,已經泛黃發脆的實驗記錄,從地麵一直堆到天花板,將本就狹小的空間擠壓得隻剩下一條勉強可供一人通行的過道。
這裏的光線,永遠是昏暗的。
唯一的窗戶被厚厚的文件山擋住了大半,陽光隻能從縫隙裏擠進來,在空氣中那些飛舞的塵埃上,投射出一條條斑駁的光柱。
這裏是知識的墳場,是被人遺忘的角落。
也是李向東未來一段時間的,全部戰場。
“李同誌,以後你就在這裏辦公了。”
引路的幹事捏著鼻子,站在門口,連腳都不願意踏進來一步。
他看向李向東的眼神裏,帶著毫不掩飾的同情。
多好的一個年輕人,也不知道得罪了哪路神仙,剛來就被發配到這種鬼地方。
這跟打入冷宮,有什麽區別?
“有事你就去外麵喊一聲,飯點會有人給你送飯。”
幹事說完,像是逃離瘟疫一般,匆匆轉身離去。
走廊外,隱約傳來幾聲壓抑不住的低笑。
“還真是個實習生,讓他整理資料,他還真就來了。”
“蘇工的脾氣你又不是不知道,她眼裏可揉不進沙子。這種不知道從哪塞進來的關係戶,不給他個下馬威才怪了。”
“可惜了,在這地方待上幾個月,人不得發黴?”
議論聲漸行漸遠。
李向東充耳不聞。
他反手將那扇沉重的木門關上。
“哢噠。”
一聲清脆的落鎖聲,將他與外麵那個充滿偏見與審視的世界,徹底隔絕。
他沒有絲毫被排擠的憤怒,更沒有被發配的沮喪。
他環視著這間被所有人視為墳墓的屋子,那雙清澈的眼睛裏,卻燃起了一團外人無法理解的,灼熱的火焰。
墳墓?
不。
這裏,分明是一座尚未被人發掘的,巨大寶藏!
“903”鋼,從立項到研發,再到試驗生產,前後曆時五年。
這五年裏,所有的理論推導,所有的實驗數據,所有的工藝流程記錄,所有的失敗案例總結……
所有關於它的一切,都靜靜地躺在這間屋子裏!
那些頂級專家們絞盡腦汁也想不通的問題,那些精密儀器檢測不出的異常。
答案,或許就藏在這些被廢棄的故紙堆裏!
對別人來說,這裏是地獄。
對他而言,這裏是天堂!
李向東脫下外套,隨手搭在椅背上,然後,他走向了離他最近的那一堆文件山。
他抽出最上麵的一卷。
《“903”鋼一期冶煉成分配比實驗記錄,第十七組》。
陌生的專業術語,複雜的化學分子式,密密麻麻的數據點。
在任何人看來,都足以讓人頭昏腦漲。
可李向東,卻看得如癡如醉。
他的手指,飛快地撚過一頁頁泛黃的紙張,那速度快得幾乎帶起了殘影。
他的雙眼,如同一台最高速的掃描儀,瘋狂地將紙上的一切信息,錄入腦中,然後進行歸類、分析、建模。
他的大腦,就是一台算力無窮的超級計算機。
時間,在這一刻失去了意義。
窗外的光線,從金黃,到橘紅,再到深藍,最終,徹底被夜色吞噬。
李向東渾然不覺。
他像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,徹底沉浸在了知識的海洋裏。
一本,兩本,一摞,兩摞……
他腳邊那堆被消化完畢的資料,越堆越高。
餓了,就啃兩口幹事送來的,早已冰冷的饅頭。
渴了,就灌一口涼水。
困了,就靠在文件堆上打個盹,半小時後,又會準時睜開那雙布滿血絲,卻依舊亮得嚇人的眼睛,繼續投入戰鬥。
這是一種近乎於自虐的,瘋狂的學習。
第二天。
第三天。
當專家組的其他人,還在實驗室裏為了一個無法複現的實驗結果,吵得麵紅耳赤時。
當蘇晴對著一堆毫無規律的檢測報告,秀眉緊鎖,陷入僵局時。
沒人知道,在那個被他們遺忘的角落裏,一個年輕人,正在用一種他們無法理解的方式,飛速地逼近著真相。
第五天,深夜。
資料室裏,隻剩下一盞孤零零的台燈。
李向東靠在椅子上,揉著酸脹的太陽穴。
經過五天的梳理,所有關於“903”鋼的正式報告和歸檔資料,已經被他全部“吃”進了腦子裏。
一個龐大而嚴謹的,關於“903”鋼從理論到實踐的完整模型,已經在他的腦海中構建完成。
可結果,卻讓他皺起了眉頭。
沒有問題。
是的,從理論到數據,從流程到工藝,所有的一切都完美得像一本教科書,邏輯完全自洽。
那根致命的魚骨,到底藏在哪裏?
難道,真的如同專家組的結論一樣,是基礎理論出現了盲區?
李向東的視線,無意識地掃過房間的角落。
那裏,還有最後一堆沒有被他動過的資料。
那是一堆用麻繩胡亂捆著,上麵用紅色的筆,潦草地寫著“數據汙染,廢棄處理”字樣的文件夾。
這些,都是在實驗過程中,因為各種意外,比如儀器故障、操作失誤等原因,導致數據失真,被認定為毫無參考價值的垃圾。
李向東站起身,走了過去。
他解開麻繩,隨意地拿起最上麵的一本文件夾,拍了拍上麵的灰塵。
《早期冷卻係統壓力測試記錄(三號泵)》。
他漫不經心地翻閱著。
裏麵的數據,果然如預料中一般,雜亂無章,很多地方的記錄數值,都出現了匪夷所思的跳變。
一看,就是設備故障導致的。
他正準備將文件夾扔回原處。
突然。
他的手指,在翻動書頁的動作中,猛地一頓。
他的視線,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鐵釘,死死地定格在了報告中間,一處毫不起眼的記錄上。
那是一行手寫的,被圈起來,旁邊還打了一個問號的數據。
【18:32,冷卻水三號泵瞬時壓力:0.78Mpa(疑似傳感器抖動?)】
0.78?
李向東的瞳孔,驟然收縮。
他的呼吸,在這一瞬間,幾乎停滯。
這個數字,像一道黑夜中的閃電,瞬間照亮了他那龐大的數據庫!
他猛地轉身,衝到另一堆已經整理好的正式報告前,飛快地從中抽出十幾份關於冷卻係統的測試文件。
他將這些文件,全部攤開在地上。
一行行,一列列。
所有正式報告中,關於三號泵的壓力記錄,都穩定得像一條直線。
0.75Mpa。
不多不少,完美地符合設計標準。
唯獨那份被廢棄的報告裏,出現了一個0.78!
一個被前人當做儀器故障而忽略掉的,微不足道的,百分之四的壓力上浮!
巧合?
不!
李向東的腦海中,無數數據流瘋狂地碰撞,推演,重組!
一個大膽到近乎瘋狂的念頭,如同雨後的春筍,猛地從他的心底,破土而出!
如果……
如果這個0.78,不是錯誤。
它才是正確的呢?
如果,那完美的0.75,才是導致鋼材脆性斷裂的,真正元凶呢?
這個念頭一出現,便再也無法遏製!
李向東的心髒,開始不受控製地劇烈跳動起來。
他找到了!
他終於找到了那根藏在完美魚肉裏的,最細,也最致命的那根刺!
他沒有聲張。
他冷靜地站起身,將那份廢棄的報告,重新放回了角落的紙堆裏,恢複了原樣。
然後,他悄無聲息地,將記錄著那個“0.78”的單獨一頁紙,撕了下來。
他將這張薄薄的,卻可能關係著一艘國之重器命運的紙,小心翼翼地對折,再對折。
最後,他將它塞進了自己上衣最內側的口袋裏,緊貼著胸口。
做完這一切,他才走到窗邊,推開一條縫。
冰冷的夜風,灌了進來。
遠處,實驗大樓依舊燈火通明。
李向東看著那片光亮,嘴角,緩緩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。
遊戲,現在才剛剛開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