指揮中心,已經不再是指揮中心。

這裏變成了一艘正在高速沉沒的戰艦的艦橋。

徹底的,末日般的混亂!

“發動機推力矢量正常!”

“遙測信號沒有中斷!鏈路穩定!”

“軟件係統自檢循環通過!沒有一行錯誤代碼!”

專家們像是溺水的人,瘋狂地抓著各自控製台前那最後一根名為數據的稻草,用近乎嘶吼的聲音交換著信息。

每一個正常的報告,都像是一記重錘,將他們最後的希望,砸得更深,更碎!

蘇晴的雙手,早已在鍵盤上敲擊出了殘影。

她的麵前,瀑布般的數據流瘋狂刷新,一行行,一列列,構建出一個冰冷而殘酷的現實。

她瘋狂地建立著一個又一個的冗餘模型,試圖從這片浩瀚如煙海的數據中,哪怕隻找出一個微小的,可以被定義為“異常”的變量。

可每一次計算的結果,都像是一堵無法逾越的,用邏輯和事實砌成的絕壁,冷酷地擋在她的麵前。

結論隻有一個。

火箭本身,沒有任何問題。

這就像一個無比健康的人,正閉著眼睛,邁著最穩健的步伐,一步一步,筆直地走向萬丈懸崖!

而在這片喧囂的,絕望的海洋中,隻有李向東,一動不動。

他沒有去看主屏幕上那條正在走向死亡的軌跡線。

他也沒有去聽耳邊那些已經失去意義的報告。

他的視線,死死地,穿過所有混亂的人群,釘在了指揮大廳後牆上,那麵巨大的,用於接收遙測信號的碟狀天線實體模型上。

那是耳朵。

是整個基地,用來聆聽太空的耳朵!

他緩緩閉上了眼睛。

在這一刻,他做出了一個瘋狂到極點的決定。

他放棄了。

他放棄了再去聆聽那枚遠在數百公裏之外,被層層金屬和烈焰包裹的火箭實體。

距離太遠了。

幹擾太強了。

他將自己全部的精神力,孤注一擲,不再向外擴散,而是向內收縮,凝聚!

他將那麵冰冷的碟狀天線,當成了自己新的耳朵!

他要去聆聽的,不再是金屬的共鳴。

而是那股無形的,承載著數百萬行代碼與傳感器讀數的,最純粹的,數據流本身!

嗡——!

一瞬間,李向東的世界,徹底改變!

再也沒有了金屬的轟鳴,再也沒有了**的奔流。

取而代之的,是無窮無盡的,由0和1組成的,喧囂的數字瀑布!

那聲音,尖銳,刺耳,瘋狂地衝擊著他的意識!

……

主屏幕上。

代表著偏航度數的紅色數字,像魔鬼的腳步,一步步逼近著那條最終的紅線。

五度。

四點五度。

四度。

距離觸發箭載計算機自動自毀程序的最後閾值,隻剩下最後三度!

那一瞬間,所有的嘶吼,所有的爭吵,所有的敲擊聲,都消失了。

所有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,像是被集體施了定身法。

他們抬起頭,絕望地,麻木地,看著那不斷跳動的,代表著最終審判的數字。

空氣,凝固了。

時間,也仿佛在這一刻,變得粘稠而緩慢。

按照發射預案,一旦偏航角度可能導致火箭殘骸落入他國領土或人口密集區域,總指揮必須在自動程序啟動之前,手動執行自毀指令。

這是為了確保地麵絕對安全的最高原則。

這是寫在發射手冊第一頁,用鮮血與生命換來的鐵律。

馬振華,緩緩地,深深地吸了一口氣。

那一口氣,仿佛抽幹了整個指揮大廳的氧氣。

他一把推開身邊試圖勸說什麽的副手,沒有說一個字。

他轉過身,一步一步,走向那個位於總控台最中央,被一個厚重的透明保護罩籠罩著的,血紅色的按鈕。

他的每一步,都走得無比沉重。

腳下的地板,不再是堅實的金屬。

而是無數航天人幾十年的心血,是幾代人對星辰大海的渴望,是這個國家不屈的脊梁!

他每一步踩下去,都仿佛能聽到那心碎的聲音。

……

李向東的臉色,已經變得慘白。

他的鼻腔裏,一股溫熱的**緩緩流下,滴落在控製台的麵板上,濺開一朵小小的,殷紅的花。

他的大腦,像一台超負荷運轉的處理器,在無窮無盡的數字噪音中,瘋狂地搜尋著那一絲不和諧的雜音。

這片數據的海洋,太龐大了。

也太幹淨了。

每一組數據,都完美地遵循著自己的邏輯,找不到任何被篡改的痕跡。

它們都在用最理性的語言,講述著同一個事實:火箭正在偏航。

不!

一定有哪裏不對!

李向東猛地咬破了自己的舌尖,劇烈的疼痛讓他那即將被數據洪流衝垮的意識,瞬間清醒了一瞬。

他將自己那已經開始撕裂的精神力,擰成了最後一股鋼錐,不顧一切地,刺向了那片數字瀑布的最深處!

他不再去管那些表層的飛行數據,他要找的,是發出這些數據的源頭!

是火箭的感官!

是那些最底層的,負責感知與判斷的核心單元!

轟!

他的腦海裏,一聲巨響!

他終於穿透了那層數據的迷霧!

然後,他聽到了。

在那片由0和1組成的,冰冷而理性的喧囂瀑布之中,他敏銳地捕捉到了一股充滿了“困惑”、“憤怒”與“被冤枉”的,歇斯底裏的尖叫!

那不是金屬的哀鳴。

那是一段核心代碼,在意識層麵的瘋狂嘶吼!

這股聲音,來自火箭的姿態控製核心!

來自那顆被譽為絕對方向基準的,陀螺儀!

它在瘋狂地,一遍又一遍地,向整個係統呐喊著同一個信息!

“我沒有錯!”

“我的指向是正確的!星圖坐標沒有偏移!”

“是慣性測量單元(IMU)!是它在騙我!”

“它喂給我的,是一組被汙染過的,錯誤的初始坐標數據!”

“它在讓我追逐一個根本不存在的,虛假的目標!”

真相,在這一刻,以一種最慘烈的方式,被徹底揭開!

……

馬振華,走到了那個紅色按鈕前。

他抬起了手。

那隻曾簽署過無數份成功指令,曾親手繪製過無數張國之重器藍圖的手。

此刻,卻在無法抑製地,劇烈顫抖。

他渾濁的雙眼,死死地盯著按鈕。

那雙眼睛裏,倒映著主屏幕上那顆正在飛速衝向毀滅的,明亮的星。

渾濁的,滾燙的淚水,終於再也無法抑製,順著他臉頰上那深刻如溝壑的皺紋,滾落下來。

他緩緩地,用盡全身的力氣,抬起另一隻手,打開了那個透明的保護罩。

“啪嗒。”

一聲輕響。

像是一個時代,落下了帷幕。

他的食指,艱難地,一寸一寸地,伸向了那個代表著終結與毀滅的,紅色的按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