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首交響樂,太嘹亮了。
嘹亮到震耳欲聾。
每一個零件的歡唱,每一條線路的共鳴,都像是在用盡全力,去掩蓋一個並不存在的錯誤。
這本身,就是最大的錯誤。
李向東站在發射塔下,任由戈壁灘的冷風吹透他的衣衫。
他心中的那份冰冷,卻比這深夜的風,要寒上千百倍。
他不能再等了。
他必須去觸碰它。
用最直接,最原始,也是最危險的方式。
……
指揮中心,燈火通明。
巨大的倒計時牌上,鮮紅的數字無情地跳動著,每一次跳動,都像是在敲擊著所有人的心髒。
當李向東提出那個請求時,整個指揮大廳瞬間安靜了。
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。
“什麽?”
陳岩第一個反應過來,他一把抓住李向東的手臂,壓低了聲音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“你瘋了?發射前一小時,燃料已經全部加注完畢!那不是一座塔,那是一個隨時會炸的火藥桶!”
蘇晴的臉色也瞬間變得慘白。
她上前一步,聲音裏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。
“向東,這不合規矩,太危險了。”
李向東沒有解釋他那荒謬的直覺。
他隻是看著陳岩,眼神平靜得可怕。
“我必須進去,最後一次。”
這份申請,像一顆深水炸彈,在指揮中心裏炸開了鍋。
“胡鬧!簡直是胡鬧!這是對所有規程最嚴重的踐踏!”
一位負責安全的主管氣得滿臉通紅。
“他以為他是誰?這是拿所有人的心血和國家財產開玩笑!”
另一位工程師拍著桌子,情緒激動。
反對的聲音,如潮水般湧來。
這份寫著“申請進入發射塔二級平台進行最後一次物理接觸檢查”的報告,最終還是被送到了馬振華的辦公桌上。
所有人都以為,這位剛剛才被“不科學”的方式拯救了一次的老人,會當場把這份報告撕得粉碎。
然而。
馬振華沒有。
他隻是拿起那張薄薄的紙,沉默地看著。
整個指揮中心,鴉雀無聲。
所有人的視線,都聚焦在那位老人身上,等待著那場預料之中的雷霆震怒。
一分鍾。
三分鍾。
五分鍾。
馬振華一動不動,像一尊石化的雕像。
他渾濁的雙眼,透過巨大的落地窗,望向遠處那座靜默矗立,沐浴在探照燈光下的鋼鐵巨獸。
他的腦海裏,那顆被磁化了的,小小的螺絲。
那條在模擬程序中,詭異卻又精準地避開了所有錯誤的彈道軌跡。
還有眼前這個年輕人,那雙仿佛能洞穿一切表象的,平靜的眼睛。
規程。
科學。
直覺。
這三種東西,在他的腦海裏,進行著一場天人交戰。
最終。
他緩緩拿起了桌上那台紅色的,擁有最高權限的內部電話。
電話那頭,傳來安全主管急切而憤怒的聲音。
“馬總!您可不能同意!這完全違反了……”
“我不管規程!”
馬振華的聲音不大,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決絕,瞬間斬斷了對方的話。
老人站起身,挺直了那已經有些佝僂的脊梁,對著話筒,一字一句地說道。
“如果火箭掉下來,規程就是一張廢紙。”
“清空二級平台,給他五分鍾!”
說完,他“啪”的一聲,掛斷了電話。
……
沉重的鉛門在身後關閉。
李向東獨自一人,站在了那頭鋼鐵巨獸的腰腹旁。
距離太近了。
近到他能清晰地看到外殼上每一顆鉚釘冰冷的輪廓。
近到他能感受到,那數百萬行代碼與數百噸燃料混合在一起,從金屬外殼內部滲透出來的,微微的震顫和冰涼的溫度。
這不再是一首交響樂。
這是一頭巨獸沉穩而有力的心跳。
他伸出手,緩緩地,將手掌貼了上去。
冰冷。
堅硬。
在那之下,是奔騰不息的力量。
李向東閉上了眼睛,將所有的精神力,擰成一股最鋒利的鋼針,不顧一切地,朝著那片和諧的海洋深處,狠狠刺了下去!
嗡——
完美。
依舊是那種無可挑剔的完美。
渦輪泵在低吟。
陀螺儀在呼吸。
燃料在沉睡。
沒有雜音。
沒有瑕疵。
李向東的額角,開始滲出冷汗。
難道,真的是自己錯了?
不!
他咬緊牙關,將感知再一次下沉,越過那些堅固的機械結構,越過那些奔流的**。
他將目標,鎖定在了這頭巨獸的“神經中樞”之上。
那數以萬計,密如蛛網的控製電纜!
他的精神力,化作一道無形的電流,在那些錯綜複雜的線路中瘋狂穿梭,搜尋。
一秒。
兩秒。
就在他幾乎要被那龐雜的信息流衝垮意識,準備放棄的那一瞬間。
他捕捉到了。
他的感知,捕捉到了一絲異樣。
那不是故障的尖叫,也不是疲勞的呻吟。
那是一句低語。
一句微弱到幾乎不存在,一閃即逝的雜音。
它不屬於這首完美的交響樂。
“我……”
那個聲音隻來得及吐出一個字,就瞬間消失了,仿佛從未出現過。
李向東的身體劇烈一震,猛地想再次捕捉。
可那片由無數電纜組成的神經之海,又恢複了那片死水般的和諧與平靜。
再也找不到了。
無論他如何催動精神力,如何瘋狂地搜尋,那句謊言的低語,都再也沒有出現過。
就像一顆投入深海的石子,連半點漣漪都未曾留下。
嗚——嗚——嗚——!
刺耳的警報聲,在平台上驟然響起。
五分鍾時間到。
厚重的金屬門被從外麵拉開,兩名全副武裝的警衛走了進來,不由分說地架住了他的胳膊。
“時間到,請立刻離開!”
李向東被他們拖拽著,一步步遠離那枚巨大的火箭。
他回頭,最後看了一眼那頭靜默的鋼鐵巨獸。
它依舊完美。
依舊和諧。
依舊充滿了對飛天的渴望。
可李向東的心中,卻是一片冰冷。
他知道。
那個最致命的殺手,就藏在它的神經裏。
它剛剛,對自己撒了一個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