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向東走到那塊被當作戰場的黑板前。
他拿起板擦,動作緩慢,卻異常用力。
先是那條代表著“管道陷阱”的線,被他抹去。
然後,是那條代表著“焊縫陰謀”的、更加曲折的線。
兩條線,兩場驚心動魄的勝利,此刻都在他手下,化作了一蓬彌散的、嗆人的白色粉塵。
煙霧之後,空無一物。
陳岩和蘇晴的視線,隨著他的動作,死死釘在那塊恢複了空白的黑板上。
嗒。
粉筆落在黑板正中央。
李向東沒有畫線。
他畫了一個圈。
一個封閉的、完美的、代表著終極與核心的圓。
“這裏。”
他的聲音,在寂靜的辦公室裏,像是從地底深處傳來。
陳岩的瞳孔,沒有收縮。
他的整個身體,都瞬間繃緊了,像一頭聽到了狼嚎的護院猛犬。
作為工業安全局的行動隊長,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圓圈代表著什麽。
“反應堆?”
陳岩的聲音,壓得極低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。
蘇晴的臉色,在那一瞬間,變得比牆壁還要白。
她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,伸手扶住了身後的桌沿。
“不可能!”
她脫口而出,聲音裏帶著科學家麵對荒謬理論時的本能抗拒。
“那是壓力容器!是用一整塊幾十公分厚的特種鋼鍛造的!是整個核電站的心髒!它……”
“它本身,就是國門。”
陳岩接過了她的話,聲音幹澀。
他死死盯著李向東,一字一句地陳述著一個冰冷的事實。
“五級安保區域。二十四小時武裝巡邏。三百六十度無死角電子監控。進入需要中法雙方最高負責人的聯合授權,外加至少三道獨立的生物識別驗證。”
他停頓了一下,補充了最關鍵的一句。
“別說我們。就連皮埃爾,未經巴黎總部特批,都不能靠近那道門三十米之內。”
“我們,連看一眼的資格都沒有。”
這就是現實。
一個冰冷、堅硬、無法逾越的現實。
在絕對的物理壁壘和森嚴的安防係統麵前,任何猜測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辦公室裏,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。
之前那兩個陷阱,雖然凶險,但它們都暴露在陽光下,看得見,摸得著,總有辦法去驗證。
可這一次,對手將那把最終的、致命的匕首,藏進了這個國家最堅固的保險櫃裏。
他們甚至連看一眼保險櫃的資格都沒有。
“我不需要檢查。”
李向東轉過身。
他的臉上,沒有焦慮,沒有急躁,隻有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。
“我不需要打開它,也不需要觸摸它。”
他看著陳岩,說出了那個真正石破天驚的要求。
“我隻需要,靠近它。”
“今晚。午夜。你安排我,獨自一人,在距離它最近的地方,待十分鍾。”
沒有解釋。
沒有理由。
就像一個將軍,在地圖上,指向了一個坐標,然後對最信任的先鋒官,下達了一個必死的命令。
陳岩沒有問為什麽。
蘇晴卻瞬間明白了李向東想做什麽。
她猛地衝到李向東麵前,雙手緊緊抓住了他的手臂。
她的手,冰涼,而且在不受控製地發抖。
“不行!”
她的聲音,不再是科學家的質疑,而是充滿了最純粹的恐懼。
“向東,你不能這麽做!”
她仰起頭,看著那張因為連日消耗而顯得異常蒼白的臉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“上次,隻是一台小小的循環泵,就幾乎讓你精神崩潰!你知不知道反應堆是什麽?”
“那不是一台機器!那是上萬噸鋼鐵,包裹著一個正在進行著億萬次鏈式反應的微型太陽!它內部的信息流,它散發出的能量場,比那台循環泵,要龐大一萬倍,一百萬倍!”
她的聲音裏,帶上了哭腔。
“你的身體,你的精神,會像一張紙一樣,被瞬間撕碎的!”
“太危險了……”
李向東反手,握住了她冰涼的手。
他看著她,眼神裏終於有了一絲波動,那是一種混雜著歉意與不容置疑的堅定。
“沒有時間了。”
他打斷了她。
“蘇晴,他們已經知道,我們看穿了煙霧彈。那個真正的殺招,一定已經啟動了倒計時。”
“等我們按部就班地走流程,去申請,去報告……一切都晚了。”
李向東鬆開她的手,目光重新投向陳岩。
那個靠在牆邊,一根接一根抽著煙,始終一言不發的男人。
整個房間的決定權,從一開始,就不在李向東,也不在蘇晴。
而在他,陳岩身上。
打破規則,需要付出的代價,隻有他最清楚。
那代價,可能是他的前途,他的職業生涯,甚至……是更嚴重的東西。
陳岩將煙頭狠狠地摁滅在煙灰缸裏。
他抬起頭,布滿血絲的雙眼,在李向東和蘇晴的臉上,來回掃視。
他沉默了足足半分鍾。
然後,他咧開嘴,笑了一下。
那笑容,比哭還難看。
“媽的。”
他低聲罵了一句。
“老子這輩子,就他娘的沒幹過一件合規矩的事。”
他站直了身體,走到李向東麵前,伸出一根手指,幾乎戳到了李向東的鼻尖上。
“主控室的維護通道,有一段背靠著安全殼的內牆。那裏是監控的絕對死角。”
“午夜十二點,我會製造一次區域性的供電跳閘,係統恢複需要十二分鍾。”
他的聲音,每一個字,都像是用鐵鉗從喉嚨裏夾出來的。
“我給你十分鍾。”
“多一秒,我們兩個,就一起等著上軍事法庭。”
說完,他不再看李向東的眼睛,猛地轉身,大步流星地向門口走去。
手握在門把上時,他停住了。
沒有回頭。
“小子。”
“你要是死在裏麵,老子就把你的骨灰,撒進那反應堆裏。”
“讓你聽個夠。”
砰!
門被重重地甩上。
辦公室裏,隻剩下李向和蘇晴。
還有窗外,那如同一頭史前巨獸般,在夜色中沉默匍匐的反應堆穹頂。
李向東走到窗邊。
冰冷的夜風,吹動著他額前的黑發。
他伸出手,指尖輕輕觸碰在冰冷的玻璃上。
玻璃上,倒映著他的臉。
更深處,倒映著那座巨大的、藏著魔鬼的鋼鐵墳墓。
一場無人知曉的戰爭。
一次超越人類極限的聆聽。
即將在午夜的國門前,悄然上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