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向東的話,像一把淬了冰的榔頭,將沸騰的食堂砸得四分五裂。

高華臉上的怒火在燃燒了三秒之後,卻以一種驚人的速度熄滅了。
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更加可怕的,屬於頂級科學家的絕對冷靜。

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。

他隻是轉過身,對著全場還處在震驚與錯愕中的研究員們,用一種不容置喙的冰冷聲調,下達了命令。

“慶功宴,立刻中止!”

“所有核心團隊成員,放下你們手裏的酒杯,返回實驗室。”

“啟動最高級別複檢程序!”

“A組,負責物理探針掃描。B組,負責邏輯分析儀複核。C組,用電子顯微鏡,給我把晶體結構重新過一遍!”

“我要一份精確到埃米級(Å)的報告!”

他的聲音,像一把手術刀,精準而冷酷地肢解了所有的狂歡與混亂。

前一秒還沉浸在勝利喜悅中的專家們,此刻如同被瞬間激活的戰鬥機器,臉上最後一絲酒意也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
他們扔下筷子,丟掉酒杯,用最快的速度衝向核心實驗樓。

那裏,即將開始一場對“勝利”的審判。

……

核心實驗室,燈火通明。

所有設備的指示燈全部亮起,發出單調而急促的蜂鳴。

巨大的監控屏幕牆上,數據流如同瀑布般瘋狂刷新,一行行的綠色字體,不斷跳出【PASS】(通過)的字樣。

每一行綠字,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,抽在提出質疑的人臉上。

高華親自坐鎮在總控製台前,他就像一個指揮著鋼鐵軍團的將軍,雙眼布滿血絲,死死盯著屏幕。

整個實驗室,安靜得隻剩下機器運轉的嗡鳴和鍵盤急促的敲擊聲。

李向東,陳岩,還有臉色蒼白的蘇晴,被“請”進了總控製台後方的一間玻璃觀察室。

這裏像一個透明的籠子。

他們能看見外麵所有人的忙碌,能看見所有“完美”的數據,卻無法插手分毫。

李向東沒有爭辯。

他隻是找了張椅子坐下,平靜地看著屏幕上那片綠色的海洋。

他的平靜,在此刻這種緊張到極致的氛圍裏,顯得格格不入,甚至有些刺眼。

蘇晴坐立不安。

她的理智,她的學識,她的一切科學信仰都在告訴她,李向東錯了。

可她的直覺,她對李向東一次次創造奇跡的信任,又讓她無法徹底否定他。

這種撕裂感,讓她備受煎熬。

她猛地站起身,抓起桌上的紙和筆。

“我來試試。”

她對陳岩和李向東說,更像是在對自己說。

“如果真的存在一個純粹的邏輯後門,它不產生任何性能損耗,不占用任何冗餘電路,那它一定會在底層的布爾代數上,留下一個極其微小的、不合常規的優雅。”

“就像一個過於完美的數學巧合。”

她開始瘋狂地推演。

筆尖在紙上劃出沙沙的聲響,一行行複雜的數學模型和邏輯門電路圖,飛快地在白紙上鋪開。

她試圖用自己的專業知識,為李向東那玄之又玄的感覺,構建出一個可以被理解,可以被驗證的科學模型。

她想為他,造出一把能刺穿那堵科學高牆的矛。

時間,一分一秒地過去。

觀察室外,檢測在一步步走向終點。

【材料成分分析……無異常。】

【電路通斷測試……無異常。】

【高低溫壓力測試……無異常。】

觀察室內,蘇晴額頭上滲出了細密的汗珠。

她筆下的草稿紙,已經堆了厚厚一遝。

她推翻了自己所有的假設,又重新建立。

可每一次,當她的模型即將成型時,都會撞上一堵無形的牆。

那堵牆的名字,叫“完美”。

因為芯片的邏輯太完美了,完美到沒有任何可以被植入巧合的縫隙。

任何一絲多餘的邏輯,都會在性能測試中,像黑夜裏的螢火蟲一樣,被瞬間揪出來。

淩晨四點。

當實驗室裏最後一台邏輯分析儀完成了它的工作,吐出一張打印著【ALL-PASS】(全部通過)的報告單時。

蘇晴手中的筆,“啪”的一聲,斷了。

她看著自己麵前那堆廢紙,看著上麵那些被劃掉的、徒勞無功的公式,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,無力地靠在了椅背上。

她失敗了。

她造不出那把矛。

科學,拒絕為感覺背書。

……

一份匯集了所有檢測結果的最終報告,放在了高華麵前。

報告很厚。

但結論,隻有一行字。

【經最高級別交叉複檢,樣本所有物理、化學及邏輯指標完美,未發現任何硬件異常、邏輯漏洞或冗餘代碼。】

科學,給出了它的最終判決。

實驗室裏,緊繃的氣氛終於鬆懈下來。

一名頭發花白的老專家,摘下眼鏡,疲憊地揉著眉心,忍不住開口。

“高總工,會不會……隻是李顧問連日勞累,精神高度緊張,產生了一些錯覺?”

這句話,像一根導火索,點燃了所有人壓抑許久的念頭。

“是啊,揪出趙傑那個內鬼,又經曆了奇跡般的成功,精神出現波動很正常。”

“這批芯片的數據,是我這輩子見過最漂亮的,堪稱藝術品!”

“我們不能因為一個無法證實的感覺,就否定我們所有人幾個月的心血啊!”

高華的耐心,終於在這一刻,被耗盡了。

他骨子裏那份屬於頂尖精英的驕傲,在得到科學鐵證的支撐後,再次浮現,並且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堅硬。

他拿起那份報告。

緩步走向那間玻璃觀察室。

他的腳步聲,在安靜的實驗室裏,每一步都像是法官走向被告席的鼓點。

他推開門,走到李向東麵前。

他沒有看旁邊的陳岩和蘇晴,隻是將那份沉甸甸的報告,輕輕放在了李向東麵前的桌上。

動作,像是在放下最後的判決書。

“李顧問。”

高華的聲音裏,聽不出一絲情緒,卻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判感。

“科學,是不會撒謊的。”

“我感謝你,為龍芯工程揪出了內鬼趙傑,沒有你,我們可能還在錯誤的道路上掙紮。”

“但是。”

他話鋒一轉,身體微微前傾,盯著李向東的眼睛。

“現在這件事,已經超出了你的認知範疇。”

“這不是你的錯。”

“這隻是你的偏執。”

蘇晴的臉,唰的一下變得慘白。

高華的每一句話,都像是在宣判李向東的“死亡”,也像是在宣判她剛剛所有努力的“荒謬”。

李向東甚至沒有低頭去看那份報告。

他隻是抬起頭,迎著高華的視線。

高華站直了身體,下了最後通牒。

“我再給你,也是給你們團隊,最後一次機會。”

“拿出你的證據。”

“一份可以被儀器驗證,可以被公式推導,可以被科學承認的,實物證據。”

“而不是你那些猜想,和你的感覺。”

他頓了頓,聲音冷了下來。

“否則,為了‘龍芯工程’後續工作的穩定,為了避免任何不必要的幹擾。”

“我隻能以總負責人的名義,請你和你的團隊,立刻離開這裏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