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片懸空的暗銀色羽翼,仿佛一個黑洞,將十七號車間所有的光,連同聲音,一並吞了進去。
死寂。
是被神跡扼住了咽喉的死寂。
不知過了多久,角落裏,響起一聲被死死壓在喉嚨裏的,抽泣。
一個最年輕的鉗工,用那雙熬得通紅的眼睛,直勾勾地盯著那件完美的造物,肩膀劇烈地**,卻不敢哭出聲,生怕一丁點的響動,都會驚擾這神聖的造物。
這聲抽泣,是引信。
轟!
繃到極限的情緒,徹底垮了。
沒有歡呼。
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工程師,背靠著冰冷的牆壁,緩緩滑坐在地,把臉深深埋進粗糙的掌心,滾燙的東西從指縫裏湧出來,怎麽也止不住。
蘇晴的身體隻是晃了一下,就被身邊的人扶住。
她這才發覺自己腿軟得站不住,隻能靠著同事,看著那件藝術品,又哭又笑。
錢解放摘下臉上的高倍放大鏡,他低頭,看著自己那雙微微發抖的手。
手上,布滿了被銅線劃開的細密血口。
他咧開嘴,露出一口白牙,笑得比哭還難看。
成了。
用這雙凡人的手,把神話,從天上拽了下來。
……
黎明時分的狂熱,迅速凝固成了鋼鐵。
整個基地,變成了一台擰緊了所有發條的戰爭機器。
十七號車間,燈火不熄。
另外六片“死神之翼”,在不眠不休的趕工中,被一片接一片地,從那台轟鳴的設備中“請”了出來。
當七片葉片最終合攏,組成一個完整螺旋槳的時候,整個車間的空氣,都被那股詭異又和諧的沉默氣場,壓得近乎凝固。
船塢。
巨大的龍門吊,將這顆足以顛覆一個時代的“心髒”,緩緩吊起。
陽光照在它身上,那些流淌的暗影,讓它像一頭來自深淵,收斂了所有爪牙的活物。
它被穩穩地,安放在“龍吟”號的艇尾。
那一刻。
靜臥在船塢裏的“龍吟”號,整個都變了。
它不再是困在淺灘的巨獸。
它是一柄已經出鞘,鋒芒盡斂,隻待飲血的凶兵。
……
指揮中心。
主屏幕上,“龍吟”號正緩緩駛離港口,航向預定的深海測試區。
這裏,沒有了上一次的絕望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種混雜了極度緊張與無盡期盼的,凝固的寂靜。
龍文濤站在主控台正中央,腰杆挺得筆直,像一根焊死在地上的鋼筋。
陳岩縮在角落的陰影裏,一根沒點燃的煙,被他在指間無意識地撚動。
蘇晴、錢解放,所有核心技術人員,都站在各自的崗位前,一動不動,像一排雕塑。
所有人的視線,都死死盯在主屏幕旁那塊獨立的噪音監測屏上。
一根紅色的指針,正靜靜地指著初始刻度。
那是“龍吟”號的恥辱柱。
那根指針每一次瘋狂的跳動,都像一記耳光,抽在共和國潛艇工業的臉上。
“已抵達預定海域。”
“下潛至測試深度。”
艇長周海沉穩的聲音,通過通訊係統,清晰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。
“龍吟”號在屏幕上隱去,化作一個光點,沉入深藍。
一分,一秒。
時間在所有人的心髒上,緩慢地爬。
“深度已達標。”
“艇內所有係統正常。”
龍文濤拿起送話器,那隻手有了細微的顫抖。
他清了清嗓子,用盡全身的力氣,才讓聲音聽起來和平時一樣。
“周海同誌。”
“按照流程,開始。”
“是!”
測試,正式開始。
“動力係統啟動,航速提升至五節。”
指揮中心裏,所有人的呼吸,都在這一刻停了。
他們的視線,像被磁石吸住的鐵屑,死死粘在那塊噪音監測屏上。
屏幕上,代表噪音水平的綠色曲線,開始緩緩抬頭。
所有人的心,都跟著那條曲線,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航速十節。”
周海的聲音再次傳來。
綠色曲線繼續上揚,一切正常。
龍文濤的拳頭,攥緊了。
“航速十五節。”
“航速二十節!”
曲線的爬升開始陡峭,紅色的指針,也開始向著代表危險的黃色區域,緩緩移動。
指揮中心的氣氛,壓抑到了頂點。
一個年輕的監測員,因為過度緊張,手裏的筆“啪嗒”一聲掉在地上,他卻渾然不覺。
“航速二十五節!已進入戰術巡航速度!”
周海的聲音裏,也帶上了一絲繃緊的味道。
就是這個速度!
過去,隻要一到這個速度,“龍吟”號那該死的嘯叫,就會如期而至!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下意識地,從數據曲線,移向了那根紅色的指針。
然後。
他們看見了讓他們無法呼吸的一幕。
那條本該繼續向上瘋長的綠色數據曲線,在衝過某個臨界點之後,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見的牆。
它猛地一頓。
然後,以一個完全違背常識的,不可思議的軌跡,開始平穩地,向下滑落!
它在下降!
“什麽……”
蘇晴下意識地向前踏了一步,那雙熬出紅血絲的眼睛裏,爆發出巨大的震撼。
她身邊的錢解放,那張總是刻著沉重與現實的臉,此刻徹底僵住,張大了嘴,一個音都發不出來。
“航速三十節!”
“繼續提升!目標最高戰術航速!”
周海的聲音,已經帶上了劇烈的,無法抑製的顫抖!
他瘋了!
指揮中心裏所有人都瘋了!
他們眼睜睜地看著那條綠色的曲線,隨著“龍吟”號的速度越來越快,它下降得也越來越快!
最終。
在“龍吟”號達到其設計極限速度的那一刻。
那條綠色的曲線,與屏幕下方那條代表著深海背景噪音的,絕對水平的基準線……
完美地,重合在了一起。
它不見了。
“龍吟”號,在以最高速度狂飆的時刻,從聲呐的世界裏,徹底消失了。
它化作了這片深海的,一部分。
它,就是寂靜本身。
指揮中心裏。
那根曾經無數次刺痛眾人神經的,紅色的指針。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,緩緩地,堅定地,回落。
最終,指向了刻度盤上,那個代表著絕對靜默的,冰冷的……
零。
那一刻。
指揮中心裏,沒有歡呼,沒有呐喊。
隻有一片被巨大到無法理解的寂靜,所徹底籠罩的,神聖的寂靜。
龍文濤站在那裏,一動不動。
他的身體,卻在無法抑製地,劇烈顫抖。
他看著屏幕上那條完美的,與深海融為一體的水平線。
看著那根徹底歸零的指針。
屏幕的倒影裏,一切都模糊了。
那些為了這個事業,熬白了頭,累垮了身子,至死都沒能看到這一天的老夥計們的臉,一張張閃過。
一滴滾燙的,渾濁的,承載了整整一代人夢想與遺憾的老淚,終於從他眼角,無聲地滑落。
緊接著,是第二滴,第三滴……
他沒有擦。
任由那滾燙的淚水,衝刷著臉上那些深刻的,代表著固執與歲月的溝壑。
他那副挺了一輩子的,寧折不彎的,鋼鐵般的脊梁,終於緩緩地,彎了下去。
他雙手撐在冰冷的控製台上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,肩膀劇烈地聳動著。
壓抑了一生的,無聲的慟哭,在這絕對的寂靜中,為他自己,也為那個逝去的時代,奏響了最後的安魂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