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天剛蒙蒙亮,江澈就爬起來去了廢品站。

他昨晚又仔細複盤了一下,那堆“鬼見愁”的撿漏價值。

隻從賬麵上看,單純憑借金屬廢料的斤數,翻盤的幾率微乎其微。

所以,江澈立刻調整了戰略。

他目標明確,一早就直奔了廢品堆上的那台玉米脫粒機。

隻是仔細查驗一番後,他發現這機子鏽得比預想中厲害得多。

大片大片的鏽斑連成片,翻卷的鐵皮一碰就往下掉渣。

而光鏽蝕穿孔的地方就有三處!

最大的那個拇指粗,透過去能看見後頭的牆。

江澈把滾筒轉過幾圈,聽了聽聲音。

滯澀感明顯,說明軸承上也出了點兒問題。

“鏽的這麽嚴重,光補窟窿沒用,得先整體打磨一下啊!”

在九十年代這種“新三年、舊三年、縫縫補補又三年”的時代共識下。

能被當廢品處置的東西,基本都是這樣徹底沒救的。

江澈深吸了口氣,感覺自己今天算是有的忙了!

而他這一次也沒空著手來。

出門時,他把江老爺子的工具箱也一並拎了來。

老式的鐵皮工具箱,邊角磕得坑坑窪窪。

他翻開蓋子看了一眼。

焊槍、錘子、鋼絲刷、砂紙、遊標卡尺,一樣不少。

江澈拿起鋼絲刷。

對著滾筒上那片最大的鏽跡,就是一陣火花迸濺的大力摩擦。

鏽渣往下掉,落在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。

刷完一片,他又換粗號的砂紙開磨,硬是磨出底下的鐵色。

至於穿孔的地方,他先是用鏨子輕輕敲了敲。

把邊緣卷起的鏽皮敲掉,露出底下稍微好一點的鐵。

但有幾個窟窿的邊緣,薄得跟紙一樣。

江澈隻能又拿砂紙把周圍也打磨一遍,磨出新鮮茬口。

前後倒騰了有一個小時。

這台玉米脫粒機才在他的手下,逐漸變了樣。

鏽沒了,窟窿敞著,該修的地方清清楚楚的露了出來。

江澈滿意地點了點頭。

他一邊活動著發酸的手腕,一邊翻開工具箱,從裏麵抽出一塊薄鐵板。

這板子是他昨晚睡前,特意從他爺爺的廢料堆裏翻找出來的。

厚度和滾筒原來的鐵皮差不多。

江澈拿剪刀剪下一塊,比著窟窿的形狀修了修,修成一個橢圓,比窟窿大一圈。

下好料子,他就又開始打坡口。

先是在窟窿和鐵板的邊緣,用角磨機分別磨出一個斜麵。

這樣焊的時候,比直接貼上去結實得多。

做完這些前期準備,江澈才拿出了焊槍。

焊槍是氣焊的,江興懷用了有些年頭了。

氧氣管和乙炔管纏在一起,槍嘴都有點發黑。

江澈裝好氣罐,給焊槍點著火。

“噗”的一聲,火苗躥起來,藍黃色的。

他把火焰調穩,先烤補片,再烤窟窿邊緣。

等兩邊的溫度差不多了,拿起鐵焊條,往接縫處一點。

焊條在火焰下熔化,和滾筒的母材融合在一起,填滿坡口。

焊槍湊過去,火苗舔著鐵皮,發出輕微的“滋滋”聲。

江澈小心翼翼地調整焊點。

但對他而言,最難處理的並不是這些窟窿,而是那連成一片的鏽斑。

那種地方,補了這一塊,旁邊的受熱也會跟著變形。

必須得跳著焊,先焊最遠的,等涼了再焊近的。

這活兒非常考驗耐心,不能貪快,一快全裂。

江澈前世沒少接過焊工活。

他手穩,心更穩。

焊一會兒,停一會兒。

還不忘了隨時查驗焊接情況,時不常就拿錘子輕敲剛焊過的地方。

發現有聲音發悶的位置,就知道是內裏有空隙,當即就會敲開重來。

頭頂上的日頭越升越高,周遭的溫度一上來,焊槍的熱度就更是熬人。

但江澈早就適應了五冬六夏在街頭忙活。

他解開工作服靠上的幾個扣子,抹掉腦門上的汗珠,就又緊鑼密鼓地忙了起來。

而他這一焊,就又是快一個多小時。

等最後一處窟窿也被補上,江澈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。

不過,他隻有三天時間來清收這堆廢品,一分一秒也耽擱不得。

見狀他隻是簡單擦了擦臉上的汗,轉而就又拿起了角磨機,開始磨焊疤。

這收尾的工作也是個細活兒。

磨得不能太狠,和周圍一樣厚就行。

一般而言,農具的維修是能用就行,不需要太精細。

但江澈不想給王誌軍留下任何可乘之機。

所以他這次力求精益求精。

連剩下的一些毛刺凸點,也被他用砂紙反複地打磨。

直到滾筒表麵摸過去不再硌手,他才長舒了一口氣。

補焊過的地方,和原來的鐵皮顏色不太一樣。

呈現銀灰色,但摸上去已經分不出邊界了。

江澈滿意地點了點頭,重新把滾筒裝回去。

他順手給軸承加了點油,轉了幾圈。

這次一點澀感都沒有,轉起來還能聽見輕輕的“沙沙”聲。

那是滾珠泡在油裏的動靜。

隻是這台玉米脫粒機,被丟在廢品堆太長時間。

除了滾筒報廢外,很多釘齒鏽沒了不說,露在外麵的鏈條也已然卡死。

江澈一不做二不休,從工具箱裏翻出幾顆新的釘齒補上。

擰緊,拿扳手試了試,紋絲不動。

接著他又將鏈條從齒輪上卸下來,擱到油布上。

先拿小錘敲了敲那幾節鏽死的,讓鏽渣落下來。

接著又從工具箱裏翻出一小盒黃油。

江澈用手指摳了一點,抹在鏽死的鏈條節上。

來回活動了幾下,鏽住的節慢慢鬆了。

他抹一遍,活動一下。

直到每一節都能靈活轉動,才把鏈條重新裝回去。

江澈轉了幾圈飛輪,見鏈條始終跟著走,沒有了卡頓。

他這才把防護網裝回去,一隻腳踩上踏板,使勁兒往下壓了壓。

飛輪動起來,帶著滾筒和鏈條一起轉。

越轉越快,呼呼的風聲從脫粒口灌出來。

江澈站在旁邊連踩了十幾下。

他見脫粒機始終運作平穩,沒有雜聲,正準備收腳。

哪曾想一個中年男聲,卻在這時從他背後傳來:

“這怎麽可能?”

聲音從背後炸開,又驚又急。

江澈嚇了一跳,猛地回頭,就見院門口不知何時多了個人。

這人頭發斑白,穿著和他一樣的供銷社工作服。

隻是對方手裏拎了個巨大的工具箱,上麵用黃油漆手寫著“維修班”三個字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