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不知道埋頭貨架間的周學兵,有沒有聽到自己最後的補充。

但他現在還不確定家裏的收音機,究竟是個什麽情況。

見狀,也就沒急著上去叮囑。

聽著倉庫深處不斷傳來紙箱被翻動的聲音,窸窸窣窣的。

偶爾還能聽見幾聲,沉重木箱被搬下地的響動。

期間,周學兵不斷在貨架間往返。

有時候,手裏拿著一台灰撲撲的收音機。

有時候,又抱著一箱亂七八糟的配件。

江澈盯著周學兵忙碌的背影看了一會兒,也開始將注意力轉回到當下,重又修起了那一架子的電視機。

直到牆上掛鍾的時針轉向五點,他才發現架子間的窸窣聲始終沒停。

江澈將螺絲刀收回工具箱。

他繞過滿地的障礙物,走到倉庫深處看了一眼,結果一下就愣住了。

周學兵依舊還在忙活。

他把貨架上亂七八糟堆放的貨箱,全都挪開了。

不僅收拾出了幾個空架子,地上還攤放了十幾台收音機。

這些機器按牌子排成一列。

最多的是索尼,其次是鬆下。

然後就是夏普、三洋和飛利浦。

甚至還有幾個,江澈也叫不出名字的歐美貨。

但更令他驚訝的是,這些分門別類擺好的收音機旁邊,全都堆放著型號不一的配件。

大多數是天線和外接電源。

不過還有幾個小盒子,他一眼就認出那是國外原裝的信號增幅器!

這滿滿一地的東西煞是壯觀。

但周學兵沒有停。

他又搬開一個貨箱,從最底下拽出一個落灰的紙箱。

蓋子一打開,裏麵裝的果然也是收音機。

周學兵把它們一一拿出來,擦了擦灰。

然後按照生產品牌,排進了先前的隊伍當中。

江澈看著眼前的景象,不自覺地瞪大了眼睛。

他看明白了。

這悶葫蘆不是在“找幾台樣品”。

周學兵是要把記憶裏麵,所有見過的進口收音機全挖出來,一台不落!

海岸倉庫的混亂,是那種外來者想落腳都困難的程度。

這近千台的洋垃圾,能記得收在哪個位置,記憶力已經夠驚人。

更驚人的是,他還有耐心把所有東西都翻出來擺整齊。

這種專注和認真,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

江澈不由想起了韓守說過的話。

“這孩子有本事,不用師傅帶,自己也能鑽研出來。”

初聽時他不覺得怎樣,現在倒是覺得,韓守這話說的實在貼切。

周學兵缺的不是天賦,而是有人給他指個方向。

江澈看了看地上那排越來越長的收音機隊伍,又看了看牆上的掛鍾,忍不住說:

“學兵,這些東西不著急。

我一天也修不了那麽多,你抽空翻一翻貨底子就行。

外麵天色不早了,早點兒下班吧!”

然而,周學兵聞言卻隻是回頭衝他點了點頭。

眨眼就又把一台日立牌的收音機,從箱子裏捧了出來。

認認真真地檢查了一遍外觀,核對好型號後放在了隊尾。

“唉……”

江澈看著這悶葫蘆執拗的樣子,無奈地歎了口氣。

他心裏還惦記著家裏的收音機,見狀知道再勸也沒用,索性就背起帆布包出了倉庫。

不過他走的時候發現,門外小院裏的牆角,還停著兩輛自行車。

想來陳衛東也還沒走。

隻不過因為倉庫太亂,隔著一列貨架都看不著人。

所以他們這一天下來,竟然沒怎麽打過照麵。

‘這姓陳的小夥子,怎麽到點也不下班啊?

倆人都這麽拚的麽……’

江澈在心裏嘀咕了一句,騎上三輪車開始往家的方向趕。

自行車的車輪軋在碎石路上,發出咯吱咯吱的響聲。

等他到家的時候,江興懷正坐在堂屋桌前。

他麵前的小桌上攤著那台收音機。

旁邊還放了一個草稿本,本子上密密麻麻地記滿了各種數字。

“回來了?”

江興懷注意到了桌邊的人影,摘下耳機,揉了揉耳朵。

江澈把帆布包放下,走過去看了一眼本子。

那上麵是按照時間順序,記錄下來的短波波段。

有信號強度,還有一堆加減符號。

江澈看不太懂無線電,見狀臉上立馬浮現了茫然神色。

江興懷見狀,就將耳塞子遞到了他手裏:

“小澈,你過來聽聽這個!”

說完,老頭就轉動起了收音機旋鈕。

連接在江澈一邊的耳機裏,立刻就傳出了沙沙的雜音。

其間,還夾雜著幾個模糊的廣播聲,但根本聽不懂在說什麽。

江興懷慢慢轉動旋鈕。

而隨著他的操作,耳機裏麵的聲音忽高忽低。

江澈聽得一頭霧水。

可就在他忍不住想要開口詢問時,耳塞中忽然就傳出了“哢”的一聲輕響。

這聲音極其輕微,像靜電跳了一下,瞬間就又消失了。

江興懷看著他忽然皺起的眉頭,笑著問:“怎麽樣,聽到那動靜了吧?”

江澈聞言點了點頭。

隻是剛才那聲音太短促了,像極了串台引發的瞬時噪聲。

如果不是爺爺特意指出來,他根本不會想太多。

然而,江興懷卻沒有繼續轉動旋鈕。

而耳機裏此時徹底安靜了下來。

除了沙沙的底噪,什麽都沒有。

既沒有廣播,也沒有音樂,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人聲。

江澈屏息凝神聽著耳機裏的聲音,眉頭卻是越皺越緊。

他意識到了不對勁……

“短波波段,不可能這麽幹淨。”

江興懷在這時再度開口。

他用手指在收音機的外殼上,輕輕敲了敲。

“就算沒有台,也有天電幹擾帶起的噪聲。

最不濟,旁邊頻道的信號也多少會漏過來一點。

可是這個頻段卻安靜得跟死水一樣,像是被人故意濾過的!”

老頭指著收音機,麵上神色變得有些凝重:

“小澈,公安給你的這東西不太對勁!

我測了一整天,發現它對電台信號的靈敏度,其實比普通收音機高。

最明顯的證據,就是你剛才聽到的聲音。”

江澈屏息聽著耳機裏的動靜,就聽江興懷繼續說:

“你別小看那聲音弱!

我用了好幾台收音機做實驗,結果沒有一台能聽到這動靜。

這說明,普通收音機的增益不夠,帶不動這種微弱信號。

而這台收音機能聽見,就證明它的前端被改過!

靈敏度被人為拉高了,但是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