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的視線往下移,落在電機底座的螺絲上。

那四顆螺絲,鏽得跟底座連成一體。

邊緣完整,沒有一絲扳手擰過的痕跡。

他的目光又移向了那幾處鏽穿的窟窿。

透過洞口,隱約能看見裏頭的定子繞組。

全是黑乎乎一團,但輪廓保存完整,的確沒有被人動過的痕跡。

江澈頓時鬆了口氣。

看表麵鏽蝕的情況,這電機在這兒沒少風吹雨淋,少說堆了一年。

但可能是因為上麵壓了不少廢料,又不是國內常見的型號。

廢品分揀工沒人願意費功夫,把這台電機挖出來拆解。

江澈過去也在分揀上待過幾天。

他知道這活兒累得很。

每天光新收入庫的東西,就夠人從白忙到黑。

像這種壓在犄角旮旯的陳年舊貨,工人們拎著鐵鉤子在表麵扒拉一圈,基本就算交差。

“有漏可撿啊!”

江澈往後退了兩步,開始重新審視眼前的這堆破銅爛鐵。

他的目光從小院的入口,一路掃過去。

鏽穿的白鐵皮卷著邊,亂七八糟摞在一起,並不值錢。

但鐵皮邊緣露出的一截彎管,鏽皮底下卻透出了一點點暗紅色。

江澈盯著那抹暗紅看了兩秒。

紫銅。

二十斤往上走!

他心裏有了計較,目光就又看向旁邊的一堆鑄鐵疙瘩。

在這些鐵塊的底部,有幾個圓滾滾的東西露著頭,輪廓比周圍的鐵塊圓潤得多。

油泥幹透了,硬得像殼,糊得嚴嚴實實。

但看那個形狀和大小,江澈一眼就認出來了。

這是軸承套,少說六七個。

隻要滾道沒鏽死,一個就能賣兩三塊!

他直起身,目光又往院子深處挪了一點。

那斷了腿的桌子角旁,有一捆東西纏在一塊兒。

顏色已經發黑,但依稀還能看出那是一捆電線。

外皮老化得厲害,隻是裂開的地方卻也露出了裏頭的銅絲。

漆包線,去皮能出三四斤純銅。

每一樣,都是錢!

江澈越看越興奮,心裏的小算盤撥得劈啪直響。

他一邊樂顛顛地算賬,一邊視線也掠向了垃圾堆的最高處。

在那裏,他看到了一台玉米脫粒機。

機身鏽蝕嚴重,但結構還算完整,想必裏麵可以賣錢的部件數量不少……

江澈心裏默默估著價,邁步就朝這台脫粒機走了過去。

離得近了,鑄鐵機身的細節盡收眼底。

雖然沒被人拆解,但機子滾筒的位置,卻能看到大麵積的點蝕,局部還有不少鏽穿的地方。

“壞得這麽厲害,就剩個鐵皮底子了。

這滾筒皮子薄,修起來跟做針線活兒似的!

補焊倒是能修好,就是有點兒費眼費手呀……”

江澈嘀咕了一聲。

但一想到這種給大洞小眼打補丁的麻煩事兒,一幕幕熟悉的畫麵卻在這時翻湧上了他的腦海。

那是一間有些簡陋的小院。

院裏的木棚下,有拆到一半的收音機,停擺的座鍾。

還有一個老人戴著老式的翻蓋麵罩,正在埋頭焊一個露了底的臉盆。

隻是想到這裏,江澈的心頭就泛起了一陣酸楚。

他父母去世的早,跟爺爺兩個人相依為命。

當年他被廢品站開除後,沒有廠子願意要有“汙點”的人,家裏的進項就徹底斷了。

十六歲的少年人手藝不精,也還不到能獨當一麵的時候。

為了維持生計,老頭隻能沒日沒夜地接活兒。

人走的那天,手裏還攥著沒焊完的零件。

送到醫院,大夫說是累的,底子早就虧了。

回憶像根針似的,狠狠地戳在了江澈的心口。

他倏然回神,鬆開了不知何時攥緊成拳的手。

“我現在的手藝,掙錢養家根本不成問題。

上輩子那些爛事,這次一件都不會再發生!

這台玉米脫粒機我能修,但實在太費功夫。

還是先清點其他更趁手的物件來得快!”

想罷,江澈不再愣神。

他環視一圈後,麻利地掀開了一塊破木板。

下麵橫七豎八摞了一堆管子。

長的、短的、粗的、細的,灰撲撲一片,快要鏽成鐵疙瘩了。

江澈蹲下去,從中抽出來一根拿在手裏。

那根管子埋在中間,隻露出來一小截,鏽得發黑。

但斷口的位置,有一塊細小的磕碰,露出一點暗紅的底色。

江澈掂了掂管子的重量,又往旁邊的鐵皮上一蹭,刮開鏽皮。

鏽渣往下掉,底下的顏色慢慢露出來。

紫紅,發亮,跟灰褐色的鏽皮截然不同。

江澈眯著眼睛挑揀第二根。

刮開,一樣的紫紅色。

第三根,第四根。

全是銅的。

江澈一根根把這些透著“蛛絲馬跡”的銅管抽出來,然後整齊地碼成一排。

抬個頭的功夫,他又看到了一台破破爛爛的電機。

但這東西要拆得用工具,他手頭沒帶家夥事,隻能先滾到空地邊放著。

而除了這些大件,“軸承鋼”一類的東西,藏的地方就比較刁鑽了。

像是什麽變形的水泵裏,磨禿的傳動軸中……

這些東西的狀態也更糟糕。

不僅裹著層厚實的油泥,外麵還粘了層幹草。

江澈沒辦法,隻能找了把爛鐵鍬,一個個地刨出來。

先集中堆放在院角,後期再一起打水衝洗。

忙活了不多時,他後背的衣服就被汗水濕透了。

胳膊酸得厲害,手指也磨得發紅。

江澈直起腰,喘了口氣。
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條細胳膊。

十六歲的少年人,瘦得跟竹竿似的,工服穿身上直打晃兒。

畢竟像他這樣的臨時工,在廢品站的工資交完夥食費,就隻能剩個二三十塊。

再加上爺爺身體不好,又沒退休金。

即便能接零活掙錢。

但刨掉藥費後,家裏每個月根本剩不下錢。

這就導致爺孫倆能吃飽,但胃裏卻是一點兒油水都沒有。

“死工資隻管溫飽,保障不了幸福指數!

今晚回家必須拓展一波維修副業,搞錢大業刻不容緩啊……”

江澈暗暗下過決心,就又悶頭忙活了起來。

待到天色擦黑。

原本亂得插不進腳的小院,終於被他給清理出了一片規整的地方。

雜銅一堆,軸承一堆,報廢電機兩台。

小巧的黃銅接頭單獨放著。

江澈手頭沒有秤,不能精準計價。

但根據當了大半年收購員的經驗,還是能匡算出一個大致的數字。

然而,就是這樣加加減減了一番後,江澈的麵色卻忽然變得有些難看。

“不好,雖然出貨率挺高,但問題是廢舊材料的單價卻很低。

按照這個比例算下來,整個院子收拾完,撐死了也就是二百六十塊冒頭。

除非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