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上一世也幫宋超修過不少東西。

他知道,這小胖子很看重跟別人的承諾。

答應了的事情,不論辦好辦壞,一定會給個答複。

江澈皺了皺眉。

‘反正倉庫就在港口附近。

一會兒下了班,先不急著回家。

我要去宋超店裏問問,到底是個什麽情況?’

心裏打定主意,江澈也迅速收斂起心神。

他再次將注意力,集中在了眼前的先鋒牌錄音機上麵。

萬用表的表筆,此刻正點在三極管的焊端上。

電子屏的讀數跳來跳去,時通時斷。

瞧著電路還能通,江澈頓時鬆了口氣。

因為這說明,這枚三極管至少沒壞件,還能使用。

而貼裝元件出現這種時靈時不靈的情況,十有八九是出現了虛焊。

跟有引腳的款式不同。

這東西單看外表,根本看不出來。

用表量也一樣測不準。

有時候碰一下可能就能連上,鬆手就又斷開。

江澈推斷出了故障原因,當即就把表筆挪開。

他拿起鑷子,輕輕撥了撥三極管的焊端,果然能感到微微的晃動。

這種故障在進口機器上常見。

有可能是境外運輸顛簸,又或者是熱脹冷縮。

這些原因都可能導致貼片元件脫焊。

不過,這些問題解決起來都不麻煩。

海岸倉庫這邊的工具箱裏麵,設備相當齊全。

江澈在箱子裏翻出電烙鐵。

通上電,在虛焊的焊端上補了一點錫。

烙鐵頭一點,錫熔化後就和焊盤重新連在了一起。

江澈又接連拿電表測了幾回。

在確認沒有問題後,他才把底蓋裝回去。

隻是這錄音機的磁帶倉是空的,沒有帶子能給他測試效果。

江澈記得,周學兵坐的那張桌子旁,有幾個塞得滿滿當當的立櫃。

沒辦法,他隻能認命地抱起錄音機。

沿著遍地都是障礙物的窄道,原路折返回去。

在他離開的這會兒功夫,周學兵這個木頭疙瘩竟然連姿勢都沒換過。

他的身子還靠在椅背上,隻是眼睛閉了起來,似乎是睡著了。

江澈覺得,這倉庫裏的新同事,脾氣還真是各不相同。

他猶豫了片刻,最終放棄了和周學兵溝通。

把錄音機悄悄放在桌邊後,他就輕手輕腳地開始翻旁邊的立櫃。

跟他初來時瞥見的一樣,這櫃子裏塞的基本都是零配件。

隻是從那毫無規律可循的排布上,不難看出倉庫裏的三個學徒工,經驗真的很有限。

江澈做了一輩子維修,多少有些強迫症在身上。

看著螺絲螺帽和電容電阻混搭在一起,渾身都覺得不得勁。

而他正琢磨著要不要收拾一下櫃子,身後突然傳來了哢嗒一聲輕響。

這動靜江澈聽著耳熟,很像是磁帶倉開合的聲響。

他詫異地扭頭一看,就發現周學兵不知何時睜開了眼睛。

青年的手指,按在那台先鋒牌錄音機的播放鍵上。

伴隨著噠的一聲,電機轉了起來。

磁帶緩緩走動,喇叭裏傳出了一段激昂的旋律。

“他說風雨中這點痛算什麽!”

“擦幹淚不要怕,至少我們還有夢……”

《水手》這首歌,在九十年代的鄉鎮青年間,傳唱度極高。

江澈後來流落街頭,時不常也還是會聽一聽這首“奮鬥神曲”。

隻不過,此時他在意的東西,既不是熟悉的歌詞,也不是錄音機修好了。

他的目光,徑直落在了周學兵的身上。

這小夥兒就像個鋸嘴葫蘆。

兩人對視間,對方完全沒有要開口說點兒什麽的意思。

江澈上輩子就不太擅長應付這種人。

他頓覺有些尷尬。

心想我總不能拍手誇讚,說自己修好了東西吧?

好在周學兵似乎隻是想試一試錄音機,沒打算真拿這東西聽歌。

很快,青年就又按停了機器。

但他的目光卻帶著幾分打量,落在了江澈身上。

江澈被盯得直發毛,幹笑了兩聲,忙不迭就又躥回了雜亂的貨架堆。

他如今已經正式被調任到了海岸倉庫。

雖然老員工不太想給他介紹工作環境,但他自己卻不能兩眼一抹黑。

擺脫了周學兵審視的目光後,江澈就開始逐一查倉庫裏的庫存。

同樣隸屬於供銷社體係,他之前待的廢品站的庫房,都是分門別類的堆貨。

可到了這裏卻毫無章法。

貨架上、水泥地上、犄角旮旯裏……

各式各樣的洋垃圾,簡直無處不在、無孔不入。

江澈粗略打量了一圈。

發現這庫房雖然亂,但這貨品可絲毫不廉價。

日立的彩電。

鬆下的錄像機。

還有索尼的隨身聽。

有一些小家電,連他都叫不上名字。

隻能根據外殼上印著的外文,來區分是日係還是美係。

而在這堆海關查沒的走私品中,電視機這種大件的數量竟然是最多的。

由此也看得出來,在現行市場上,進口彩電的銷路最好,利潤也最大。

此時庫房裏光拆箱出來的電視機,就摞滿了四五個鐵架子。

隻是因為沒人打理,牌子混搭不說,屏幕和機身都蒙著厚厚的一層灰。

除此之外,錄像機的數量也不少。

機器的狀態更加參差不齊。

有倉盒消失不見的。

有卡在一半,進退兩難的。

這些沒有經過歸類整理。

幾十台錄像機,分布在毫不相關的十多個貨架上。

江澈看得渾身難受,覺得這地方也許能治愈強迫症?

隻是吐槽歸吐槽,他還是在心裏簡單盤算了一下。

這庫房裏的電視機位置最集中,利潤也高,容易做出成績。

而且因為故障複雜,修複難度最大。

其他三個學徒基本不會染指,也就避免了被拆的亂七八糟,人為丟件的情況。

江澈打算給這些電視機按故障進行分類。

能修好的先修,修不了的就拆出來當零件備用。

至於錄像機和其他小家電。

這些東西損壞的情況很不固定。

但多數電路簡單,修起來快,抽空弄幾個就足夠。

對庫存狀態有了大致的了解,江澈的心裏也就有了底。

他這次調入海岸倉庫,不是為了磨煉技術。

而是要利用供銷社的分銷渠道,讓存貨的利潤翻倍。

由此做出成績,才能名正言順地從底層脫穎而出。

江澈很清楚地知道,自己必須趕在體製改革的大刀落下之前,坐上一個不可能被撼動的位置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