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看著倉庫混亂的情況,心裏頓時就有了不好的預感。

他倒退了兩步,又抬頭確認了一下門楣上的鐵牌子。

漆麵還亮著,寫著“供銷社海岸物資倉庫”的字樣。

庫房的大門敞著,裏頭的光線很暗。

江澈站在門口適應了幾秒,才真正看清裏麵的樣子。

地麵是水泥的,但到處都是零散的紙箱。

裏麵有整機的小家電,也有拆散的零件。

這些箱子就跟路障一樣,橫亙在倉庫門口,幾乎沒有讓人下腳的地方。

江澈側身擠進去,甚至勒緊了挎包的包帶。

因為在他身邊靠牆的貨架,同樣是歪歪斜斜的狀態。

其中有一層的板子塌了。

上麵散亂的東西隻要再碰一下,準能傾瀉一地!

這地方亂得跟遭了賊一般。

縱然江澈有些心理準備,見狀還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。

隻是進到倉庫後,裏麵的空氣也瞬間渾濁了起來。

鐵鏽味、塑料的焦糊味,還有灰塵特有的陳舊氣味。

這些味道混在一起,一股腦地灌進鼻子裏,簡直是直通天靈蓋兒。

江澈忍不住咳嗽了兩聲。

一個不留神,腳下立馬就被絆了一下。

他踉蹌了一下,低頭間看到是一台拆了一半的電視機,杵在了路中央。

電視的屏幕上全是灰。

電源線拖在屁股後麵,形成了一個“純天然”的絆腳陷阱。

江澈忍不住皺起了眉頭。

這倉庫雖然隸屬供銷社,可唯一能看出大集體背景的東西,似乎隻有門口的鐵牌子。

除此之外,這裏甚至比小作坊,還要淩亂無序……

‘殼子還在,卻是打芯兒裏爛了。

這裏的情況,感覺比廢品站還要複雜!’

在心裏這麽嘀咕了一句,江澈甩開絆腳的電視電源線,再次往裏走。

而越過橫在門口的幾箱貨,他也終於在靠窗的位置,看到了幾張木桌和立櫃。

有一個年輕的小夥坐在那邊。

這人的肩膀寬厚敦實,看背影就知道是個大高個。

江澈走過去的時候,這人手裏拿著一把螺絲刀,但卻沒在拆卸東西。

而是像轉筆一樣,有一下沒一下地轉著。

高個青年盯著天花板,眼睛發直,顯然是在發呆。

他完全沒注意到有人靠近。

江澈走到桌前。

因為怕嚇到人,他故意放重了腳步。

在小夥子疑惑地扭頭時,他才開口打招呼:

“你好,我是新調來的,江澈。

這是原單位給開的介紹信。

從今天開始,我就在這海岸倉庫工作了。

請問……咱們這邊的班組組長是哪位?”

高個子撩起眼皮,上下打量了江澈一眼。

他停下了手中轉著的螺絲刀,稍微坐直了一點,隻是語氣依舊懶洋洋的:

“這裏沒有組長。

隻有我和另外兩個學徒在做活。”

說完,小夥子就又靠回椅背上,再度盯著天花板發起了呆。

江澈聽著這話,挑了挑眉頭。

他本想再追問幾句,至少問出對方的名姓。

但就在這時,貨架間忽而傳來了嘩啦一聲響。

聲音離得很近。

坐著發呆的小夥對此完全不感興趣,但江澈卻是循著聲音找了去。

這倉庫越往裏走,可供人落腳的地方就越少。

貨架和紙箱以一種近乎刁鑽的角度,拚出了一條細細的窄過道。

‘這地方鐵定沒胖子。

不然,進都進不來……’

江澈正在心裏腹誹,就見窄路的盡頭出現了人影。

一個精瘦的年輕人蹲在地上。

他的麵前擺著一台拆開的錄音機。

瘦子手裏拿著鑷子,正夾著一根細電線往電路板上湊。

可那電線實在太細,他夾了幾次都沒對準。

年輕人似乎是個火爆脾氣。

在他身旁的地麵上,已然橫七豎八躺了不少拆開的小家電。

連續試了幾次未果,他索性把錄音機一扔,直接站了起來。

“奶奶的!

這外國玩意兒,配件做得那麽小,是想難為誰?

這破爛,誰愛修誰修,老子不伺候了!”

瘦子正自言自語,結果轉身就看見了江澈。

他愣了一下,脫口就問:

“你誰啊?

怎麽跑我們倉庫裏來了?”

江澈再次掛上客套的笑,遞出了自己的介紹信:

“我叫江澈,之前在鎮上的供銷社廢品站。

現在調到了咱們倉庫,幫忙分揀和維修!”

這瘦子脾氣雖然不好,但卻不像剛才的大高個是個悶葫蘆。

他接過介紹信,隨便掃了一眼,臉上的狐疑漸漸褪去。

“我叫陳衛東,以前在維修班,給周德海師傅做學徒工。

但還沒出徒呢,就給發配來這兒了……”

陳衛東說著,從口袋裏掏出一盒煙。

江澈瞄了一眼,認出是五毛錢一包的大前門。

供銷社的工人們,似乎都喜歡抽這煙。

陳衛東從煙盒裏磕出來一顆,往前遞了遞。

江澈上一世是個老煙槍。

但他看了眼周圍密密匝匝的瓦楞紙殼,立馬擺手:

“謝了,不過我不會抽煙。

而且,這裏雜物有點兒多,別再給點著了!”

江澈說得委婉,但陳衛東卻是半點兒沒聽進去。

見他不接煙,就自己叼在嘴裏點上了。

消瘦的青年狠狠吸了一口,吐出個煙圈後才繼續說:

“我剛來這裏那會兒,也跟你一樣講究。

我那時候覺得,不論在哪裏做活兒,至少得負責任。”

江澈聽出了這話裏的奚落,追問:“那後來呢?”

陳衛東斜靠在貨架上,笑了:

“後來?後來我發現,這地方壓根沒人管。

除了韓組長偶爾來幾次,其他領導根本沒露過麵。

供銷社根本不在乎這倉庫變成什麽樣。

也許一把火點了,反而更清淨,都省了還得派人看門呢!”

這般自嘲地說著,陳衛東無所謂地伸腳踢了踢腳邊的紙箱。

煙灰隨著他的動作撣落在地上。

而箱子裏麵,也傳出了嘩啦嘩啦的聲響,似乎是已經拆散架的零配件。

似是覺察到江澈欲言又止的神色,陳衛東的臉上浮現了一抹苦笑。

“兄弟,你是不是覺得,我們這倉庫的人都是吃閑飯的混子?

沒事!我剛來時,也這樣瞧不起其他倆人。

但用不了多久,你也會變成和我們一樣的人。

不信,咱們就走著瞧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