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進來進來!

你是超子的兄弟,那就是我老宋的小輩兒了,我得照拂著點兒!

我跟你說,我們五金廠最近堆了不少報廢件,都是質檢打下來的。

你要是不嫌棄,稍微給點兒,都拉走就行!”

老宋一邊說著,一邊把院門拉開了一條縫,讓江澈把三輪車一並推進來。

他自己則是樂顛顛地走到車鬥旁,小心翼翼地端起那盆蝦虎,放在了門衛室的桌上。

江澈看著老宋忽然熱絡起來的笑臉,不由是感到了一陣荒唐。

供銷社的牌子還在,但分量卻似乎不如一盆爆炒蝦虎了。

這事兒擱在一年前,誰信?

不過,江澈沒把心裏話說出來。

見老頭露著一口被煙熏黃的牙,他也跟著客套地笑了笑。

臨港五金廠的廠區,比他想象中的要大許多。

路兩邊是一排排鐵皮廠房,此起彼伏的響著機器的轟鳴。

穿藍灰工裝的工人從車間進進出出。

平板車上堆著大大小小的紙箱。

江澈路過時瞥了一眼,看出是一批噴漆的成品件。

而工人背後的車間裏,十幾台衝床正在壓鑄什麽零件,火花四濺。

這種規模的廠子,放在93年的沿海小鎮,屬於實打實的大戶。

‘陸福財的生意做這麽大,票子和地位都有了。

他究竟犯了什麽事兒,會跟孫強春這種街痞一塊兒被抓?

倆人根本是八竿子打不著啊……’

江澈一邊看著臨港五金氣派的廠房,一邊在心裏納悶地嘀咕。

而此時老宋已經領著他來到了倉庫一側。

在鐵皮房門口的地方,整齊碼放著十幾個鐵皮筐。

但裏麵的東西卻很雜。

有表麵鍍層起皮的閥門與支架。

也有斷了半截的錨鏈配件。

江澈跟著老宋過來的時候,一個工人正把推車上的幾箱花籃螺栓,倒進報廢品的鐵皮筐。

小夥子毛手毛腳,撒落了不少在地上。

有幾個恰好滾到了江澈的腳邊。

他隨手撿起來看了看。

發現螺栓的螺紋稍微有些歪斜,入手也有點兒發飄,顯然是用料不紮實。

江澈看著眼前滿滿的一筐殘次品螺栓,心想陸福財這廠子的報廢率著實有點兒。

不過,九十年代還屬於粗放生產階段。

產量越大,報廢的自然也越多,這在大廠子裏算不得稀罕事兒。

老宋似是看出了江澈在想什麽,有些自豪地揚了揚下巴:

“小兄弟,我們廠子每天出的貨,至少三五千斤!

趕上單子多的時候,能直接上萬。

但別看我們生產的多,質量可一點兒不馬虎。

你麵前這些,全都是質檢打下來的。”

這般說著,老宋又用腳踢了踢路邊一個破油桶。

裏麵同樣裝著不少花籃螺栓。

“我們陸廠長做生意講原則!

這些殘次品,從來不讓我們賣給周圍收廢鐵的個體戶,每次都得找關係賣,很費勁兒的。

他說是怕這些人找小作坊返工返修,糊弄著當好品來魚目混珠。

畢竟咱這裏的五金配件,基本都是用在港口和漁船上的型號。

要是質量不合格,可是會鬧出人命的!”

江澈聽得眉頭一動。

他的目光越過老宋的肩頭,忍不住看了眼不遠處港口方向的吊機。

那裏就是即將竣工的裝卸碼頭。

也是他記憶中,下個月會出現安全事故的地方。

此時這處碼頭還在施工,吊機的吊臂高高地支著,似乎正在往上吊裝鋼筋水泥件。

老宋也注意到了江澈的視線,但這工程在岸邊轟隆隆的響了三個多月,他早就習慣了。

見狀並沒在意,隻接著剛才的話繼續說:

“小兄弟,你是供銷社廢品站的人,屬於官家的。

收了這批貨也是走正規手續入庫,不算是壞我廠子的規矩。

再者,你又是超子的朋友,信得過,肯定不會做那投機倒把的混賬事兒。

所以這些東西你隨便挑,看著給點,拉走就行!”

江澈聞言收回視線。

他蹲下來翻了翻筐子裏的五金零件。

這些東西的鍍層還算光亮,螺紋走形也不算太誇張。

平心而論,臨港五金的工藝水平,在他們鎮上的確數得著。

隻是這用料不算紮實,至少純度不會太高,不然也不會那麽不耐用。

不過,作為廢舊金屬來說,已經是很不錯的東西了。

江澈把它們運回去,就算是王誌軍都挑不出任何不是。

想罷,他也不耽擱,跟老頭談攏了價格,就開始逐個過秤。

不消片刻功夫,三輪車的車鬥裏就塞得滿滿當當。

一堆亂七八糟的五金零配件,摞得老高。

從港口回鎮上有段距離,江澈覺得不牢穩。

當即就抽了條粗麻繩出來,甩上車鬥。

在四角繞幾圈,再用十字交叉勒緊。

然而,正當他忙著給繩頭打結時……

一種被人盯著的感覺,忽而就從他後脊梁骨爬了上來!

起初,江澈沒怎麽在意。

他以為,這是看門的老宋折返回倉庫來催他。

結果扭頭一看,倉庫後麵那條窄路空****的。

路邊隻有廢木箱和爛油桶,半個人影都沒有。

江澈皺了皺眉頭,心想也許是哪個工人路過時看了他一眼?

不過,此時日頭已經偏西,馬上要到工人們換班的時間了。

人多眼雜,他不想給老宋惹麻煩。

當即不敢耽擱,抹了把額頭上的汗,趕緊蹬上車子往廠房外走。

隻是接近三百斤的金屬件,到底不是小數。

車鬥太重,在廠區裏走平路還行。

可一出了臨港五金廠的大門,走起上坡路就很費勁了。

江澈一路蹬著車,速度比用腿走的也快不了多少。

而遠處的海麵,在這時也逐漸撒上了一層金光。

港口這邊不比鎮上設施齊全。

天黑後的路燈,時亮時不亮的。

要是黑了天,回程更很難走。

江澈估摸了時間,感覺照原路返回已然來不及。

想罷,他轉過車把,晃晃悠悠地駛上了一條小路。

這是港口北側的一條沙土路。

路麵坑坑窪窪的不算好走。

但勝在能抄近路,直接拐入回鎮上的大道。

此時路邊碼放了不少建材。

在鋼管堆和沙袋的間隙,能依稀看到正在施工的裝卸碼頭。

水泥平台一路延伸到海裏。

江澈看過去,目光倏地定格在了碼頭的護欄上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