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澈心情忐忑地拿著萬用表,先測了測電池觸點。
好在數字立刻顯示了出來,這說明有電壓,電池是好的。
他又測了電源開關,通斷正常。
然而,當江澈把電路板翻過來時……
他懸著的心,瞬間就死了。
電源輸入端附近,一個小巧的黑色貼片表麵,赫然有一道細微的裂紋。
江澈湊近辨別了一下,認出來這是個“壓敏電阻”。
這東西是電源輸入端,負責過壓保護的。
這種微型貼片元件,表麵封裝得很死。
如果隻是被丟進水裏,絕不可能開裂。
殼子崩開口子,就說明當時存在電壓,而且電流不小。
“看來孫強春這癟犢子被公安發現時,正在用這收音機啊!
貼片在進水的瞬間短路發熱,熱脹冷縮才崩了的。
不過還好壞的是電阻,不然主芯片就得燒……”
然而,剛一感慨完,江澈就又意識到了麻煩。
國產的壓敏電阻長得像綠豆粒,屬於插件式,有兩個細長的引腳。
他家裏就有現成的,換新的焊上就能用。
可這貼片卻完全不是一個工藝。
它是個扁平的陶瓷片,完全貼合在主板上。
這種貼裝款式基本都是進口的。
別說他爺爺的庫存裏找不見,就是去鎮上的五金交店鋪,都不敢打包票能配上。
“唉,還是得淘換配件啊!
這價格貴不說,型號也稀少,找起來都費勁。
但願這收音機其他地方都正常,可別手拉著手壞一串啊……”
江澈苦笑了一聲,忙不迭又去檢查其他配件。
好在他的運氣還不算太差。
在把主板翻來覆去檢查了好幾遍後,沒有再發現其他的壞件。
江澈長舒了一口氣。
他生怕自己再碰壞了那些嬌氣的貼片。
見查不出新問題,他緊鑼密鼓地又把後蓋扣了回去。
隻是裝完機,江澈卻又忍不住端詳了一下,手裏沉甸甸的小盒子。
模具的接縫線很細,幾乎看不出來,塑料的質感也比國產收音機的硬。
他翻過來看電池倉蓋,卡扣的彈片厚實,過水晾幹也沒有鏽點。
江澈前世修過不少進口的東西,還算熟悉這些洋玩意的特性。
九十年代,老外的東西質量的確都不錯。
但一台收音機被丟進河裏,撈上來竟然隻壞了個電阻。
就算是他見過不少市麵,這皮實程度也是頭回遇見了。
“做工這麽講究的收音機,又不是市麵流通款。
有這東西的人,身份多半不簡單。
孫強春一個混子土鱉,按道理絕對接觸不到這種高級貨!
就算是用偷的,他也得有機會遇上老外才行……”
江澈漫無目的地想著,脫力般靠回了椅子背上。
不過,這個念頭一冒出來,他卻忽然想起了一件事。
金發碧眼的外國人,在他們鎮子上可不是稀罕物。
這些鷹鉤鼻的家夥,原來的確是隻能在省城看見。
但最近這半年,隔三差五就有幾輛車開進鎮裏。
車上下來的老外都穿著西裝,拿著公文包,往鎮政府小樓裏一鑽就是半天。
江澈出門收廢品時就遇到過幾次。
他聽鎮上的人說,這是因為沿海漁港正在建一個對外的碼頭,引來了幾個外商。
這工程從開春就動工了,預計下個月就能剪彩。
那幾家外國公司似乎嗅到了商機,想順勢在海邊投資建幾個廠子。
施工機器轟隆隆響了好幾個月,鎮上的人也一直議論紛紛。
江澈記得,自己當年聽說這些後,一度也覺得自家鎮子要發達了。
被廢品站開除後,他甚至想過進日資的廠子打工。
可一想到這裏,他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。
那個萬眾期待的港口項目,最終並沒有落成。
江澈記得剪彩的當天,現場就出了意外,還死了個外國老板。
這事情在當年鬧得很大,負麵影響自不必說。
外資引進打了水漂不說,鎮上的發展也停步了好多年。
江澈從當年的回憶中抽離出來。
他看著手裏古怪的收音機,歎了口氣:
“最近這段時間,鎮上來了不少亂七八糟的人,好像還不是一個國家的。
孫強春手腳一直不幹淨,這玩意還真有可能是他偷的。
但估計他自己也還沒弄明白,就給公安撞見了……”
江澈閉了閉眼睛。
他覺得這種可能性也不是沒有,不能因為孫強春犯過案子就先入為主。
不過,既然接了張輝的委托,他肯定也不會就此不管。
何況不解決掉孫強春這個麻煩,他往後的日子也全是隱患。
“等明天上班,我得找機會去鎮上的五金交電鋪一趟。
隻要配到貼裝款的壓敏電阻,就能把這設備修好。
也許我就能知道,到底是孫強春有問題,還是我多心了……”
這樣想著,江澈有些疲憊地伸了個懶腰。
他強撐著眼皮,又在桌上寫寫畫畫了一會,才關燈躺回**。
第二天,他起了大早。
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,出門就拐去了老李頭的家。
廢品站是早上八點上班。
江澈在老李頭家耽誤了一會兒。
等趕到單位時,已經快要遲到了。
他三步並作兩步地往裏走。
可還沒走到那間廢品小院,遙遙的就看見王誌軍和張虎站在了庫房門口。
在兩人的身旁,擺著昨天被他修好的那台玉米脫粒機。
聽見腳步聲,王誌軍和張虎同時抬起頭。
在看清來人是江澈時,王組長的麵上,再次堆起了那和氣的笑:
“小澈,你來的真是巧了。
我正好有事,想讓人去找你呢!”
江澈聞言點點頭,從廢品站的大門口走過來。
他腳下的步子不快不慢。
王誌軍瞧著晨光灑在少年人身上,把影子拉得很長。
不知怎麽眼皮就猛地跳了一下。
但他見人已快步走近,來不及思考太多,隻能繼續說:
“小澈,你昨天交給庫房的東西,我已經看過了。
能在一堆誰都看不上的廢鐵裏,翻出近三百塊錢的料子。
這本事屬實厲害!
別說是臨時工,就連咱這兒那幫老資曆,都未必有你這眼力啊!”
江澈看著王誌軍臉上熱絡的笑,沒接話。
果然,王組長感慨了沒兩句,目光就有意無意地瞥向了一旁的玉米脫粒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