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曉光看著刀尖湊近那顆比米粒還小的螺絲,心裏當即就是咯噔了一聲。
刀片太薄,卡不進螺絲槽的深處。
江澈隻能靠著刀尖的斜角,吃住槽口的一邊。
楊曉光看得手心冒汗。
他不懂維修,但也知道這種擰法的不靠譜。
但凡手抖一下,刀片就得滑出去。
螺絲槽擰壞了是小。
隨身聽漂亮的後蓋要是刮出外傷,他哥能把他腿打斷!
不過,江澈根本沒在意楊曉光煞白的臉色。
他用刀尖抵住槽口的一邊,拇指按住刀背,穩穩地旋動。
一圈。
兩圈。
三圈。
螺絲一顆接一顆地從槽口裏升起來。
不過幾息之間,四顆微小的螺絲就被江澈一一捏起,放在了工具箱的蓋子上。
看到這一幕,楊曉光探出來的手,頓時僵在了半空。
他不敢置信地眨了眨眼睛。
視線範圍內,刀片沒斷,螺絲槽沒花。
機殼上也幹幹淨淨,連個白印子都沒有。
楊曉光傻住了。
江澈沒注意到,一隻白淨的手在這時尷尬地懸停在了他的肩頭。
他放下螺絲,轉而利落地把隨身聽的後蓋揭開。
密密麻麻的齒輪、彈簧、電路板立刻就露了出來。
隨身聽在磕碰後不出聲,大概率是配件出現了鬆脫。
江澈的目光在機芯上掃了一圈。
果然發現電路板邊緣處,一塊薄金屬片的邊角正微微翹起。
這塊銀灰色的板子叫屏蔽罩。
作用是避免電路板上的信號,被電機和齒輪的磁場影響。
正常狀態下,屏蔽罩應該被卡扣固定在電路板上。
但如今邊角卻翹起來了大概兩毫米,剛好頂住飛輪的邊沿。
飛輪被別死了,自然就啟動不了。
隻是隨身聽的構件排列緊密,直接上手摁,很可能碰壞周圍的配件。
江澈見狀隻得又翻了翻工具箱。
他沒找到鑷子,但卻摸了個鐵皮圓規出來。
用鋼針的一端頂住翹起的屏蔽罩邊緣,輕輕一按。
隨著“哢”的一聲輕響,卡扣複位。
楊曉光不認識這些電子元件。
但聽著隨身聽機芯傳出的脆響聲,他隻覺得一顆心又跟著懸了起來。
可江澈手頭根本沒有要停的意思。
見屏蔽罩穩妥地貼回電路板,他的目光就又移向了按鍵的位置。
按鍵的正下方,有個焊在電路板上的黑色小方塊。
這是控製機芯的感應開關。
此時開關上方的塑料支架,也歪了一截。
按鍵按下去的時候,支架底部從開關邊緣擦過去,根本壓不到開關觸點。
江澈見狀又用鋼針頂住了支架邊緣。
他一邊撥動支架,一邊用手指輕按按鍵。
直到能感覺到底下開關被觸發的哢嗒聲,才將圓規扔回了工具箱。
楊曉光在旁邊眼巴巴看著,大氣都不敢出。
之前他找的幾個師傅,都跟他說這隨身聽內部結構複雜。
如今機蓋一拆,果然和想象中一樣精密。
但江澈拿著圓規的操作,卻讓他看傻了眼。
楊曉光隻聽得機芯裏哢哢兩聲,還沒琢磨明白到底是修的哪處地方。
隨身聽的後蓋就已是被扣回了原位。
前後不到五分鍾。
江澈再次捏起刀片,絲滑地擰回螺絲,裝上電池。
然後,他塞了一盤磁帶,按下了播放鍵。
滋——
輕微的電機聲響起。
聽著耳機裏傳出的歌聲,江澈微微眯了眯眼睛:
“還是這個時候的東西,皮實耐造啊!”
楊曉光不懂這話中的深意。
他隻是有些茫然地伸手接過了隨身聽。
先是按了按播放鍵,又按快進,再按倒帶。
全都是好的。
穿著體麵的小少爺愣了好幾秒,才終於從恍惚中回過了神。
他倏地抬起頭。
這一次,楊曉光的臉上不再是被迫求人的扭捏和不甘。
那雙急得通紅的眼睛裏,寫著滿滿的佩服。
“江哥,你太厲害了!
那些幹維修的老頭子,全找借口說什麽拆開容易,裝回去難。
可你這哢哢兩下,隨身聽就又出聲了!
果然是那幫老古董技術不到家,你是不知道,他們差點嚇死我啊……”
楊曉光一邊說著,一邊又像是想到了什麽。
他手忙腳亂地從兜裏掏出一把錢。
數都沒數,一股腦全塞到了江澈手裏。
“江哥,我之前問過價。
他們說修這隨身聽,沒個大幾十拿不下來。
這些隻多不少,都給你!
雖然這事兒對你們懂行的來說,可能不算什麽。
但對我卻是江湖救急呀!”
江澈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一遝錢。
四張十塊的,加幾張零票,接近五十塊錢。
九十年代鄉鎮很少有人會修原裝進口的隨身聽,基本都得去省城。
費時費力不說,那邊兒的專業師傅隻要拆機,一般都得收個二十多塊的工費。
每修好一處毛病,再另外計價。
江澈也知道這個規矩。
他按市價算了個數,沒故意裝傻多收,當場就把多的幾張票子遞還了回去。
“曉光,你這隨身聽隻是有幾個配件摔移位了。
不換件的情況,給個二十五的手工費就夠。”
然而,楊曉光看著遞到眼前的錢,卻沒有要收回來的意思。
他抱著隨身聽倒退了兩步,把頭搖得像撥浪鼓:
“江哥,我家還有個小霸王,也出了點兒問題。
前些日子找人換過件,但毛病沒去根兒,時好時壞的。
你這手藝比鎮上那些師傅厲害多了。
這錢……就當先給你的定金啦!
改天我把遊戲機拿來,你幫我修。
到時候一塊算賬,成不?”
江澈一愣。
心想人家供銷社主任家的公子哥,還真是生下來就懂得人情世故。
放在他自己十六歲那年,可說不出這麽周到的話。
但一想到這裏,江澈麵上卻忍不住浮現了一抹疑惑。
‘楊曉光腦子這麽靈光,不像會被人輕易算計的主兒啊!
那他後來又為什麽……
會跟我一樣流落街頭?‘
然而,楊曉光此時滿心都是剛修好隨身聽的興奮。
他完全沒注意到江澈的欲言又止。
見人沒再推諉,全當是默認了。
少年樂顛顛地一揮手,白襯衫的衣角在暮色裏晃了晃,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子拐角。
江澈站在原地,手裏還攥著那一遝錢。
上一世,他最後一次見到楊曉光,似乎也是在這條巷子裏。
小少爺穿著破衣爛衫,喝得爛醉如泥。
算算時間,似乎也就是這幾年的事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