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一切都準備就緒後,采訪開始了。

記者是一個三十多歲的女人,坐在椅子上,看那模樣很有經驗。

而在她的身後,則是一個舉著相機的男人,他的相機蓋著黑布,躲在裏麵,準備找角度給趙懷仁拍照,這是要放在報紙上的素材。

“趙工,如果準備好了的話,那我們接下來就開始吧。”記者笑了笑,翻開腿上的筆記本。

“沒問題,可以開始了。”趙懷仁點頭。

記者沒有直接開始問。

而是目光看向了周圍的幾個同行的人,又看了看身後的攝影師,當他們全都點頭,這才開始第一個問題。

“趙工,請問你是如何發現,在那條德國壓鑄產線上發生的問題?”

她的問題早已準備多時,此時直接拋出。

“隻是偶然性的發現。”

趙懷仁神情淡然:“一次檢修上的額外發現,這並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,我認為換作我們沈北拖拉機廠的任何一名鉗工,他都可以發現,並且解決。”

這個回答一出,記者頓時皺起了眉頭。

太官方了。

回答的滴水不漏,這不是她這次采訪想要的回答。

而在邊上的周明來,聽到這話,嘴都要笑歪了。

這算什麽?

在省報上的露麵!

他對趙懷仁的這個回答非常滿意了。

“據我所知……”

記者繼續往下推進,提出新的問題:“在沈北拖拉機廠中,這一次的螺絲問題發生之前,已經有過鉗工進行維修,但他並沒有發現問題。”

“而且根據情況,這位鉗工師傅正是沈北拖拉機廠中的唯一一名七級鉗工,同時還是你學徒時期的師傅。”

“所以,我是否能認為,你的技術其實已經超過陳震師傅了?”

問題一出,眾人皆是皺眉。

周明來也有些不快,怎麽哪壺不開提哪壺呢?

緊接著他的目光又看向了趙懷仁,心裏也有些擔心,他知道趙懷仁是個脾氣夠硬的人……可別因為這事兒生氣。

趙懷仁笑了。

“我隻是一個普通的鉗工,剛從學徒轉正。”

“怎麽可能會超過七級鉗工的陳震呢?”

“如果你們去了解情況,就可以發現,這一次的螺絲問題,隻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偶然,因為我注意到了,擰緊了,所以我發現了。”

在趙懷仁的語氣中,已經帶著一絲不快。

這記者,很顯然是在廠子裏問過很多都工人,掌握了不少情況。

但這種天生帶著矛盾的問題,讓趙懷仁的心裏很不舒服。

隻是礙於對方省報的身份,才讓他此時沒有發作。

“趙工你的意思是,即便是七級鉗工的檢修,也比不上一次偶然發現能解決問題是嗎?”記者又問。

“我沒這麽說。”

趙懷仁的眉頭徹底擰在了一塊兒。

這個記者完全沒有任何尊重別人的意思,故意提出這種問題。

尖銳、捏造!

“趙工你不用緊張,就當做是閑聊。”

記者笑了笑,捋了捋耳邊的頭發:“其實我們是有產線維修有過了解的,按照專家的說法,這不是偶然能夠解決的,發現問題的人一定是具有相當的機械維修經驗。”

“但是聽你的話,是完全否決了這種觀點對嗎?”

“或者說,你認為事件的偶然性,與你本身的維修經驗沒有關係?”

聽著聽著,趙懷仁心中的怒意翻湧。

不夾槍帶棒就不會說話是吧?

“任何人說的話都不一定對。”

“專家說能修好的人,一定具有經驗,可事實上是,我這個鉗工學徒,發現了問題並且解決,我入廠也不過才幾個月。”

“至於我自己的維修經驗,硬要說的話,我隻是剛入門。”

趙懷仁冷著臉,順著記者的話往下說。

你們不就是這個意思嗎?

那我自己就承認自己不行!

周明來聽的也很窩火,周圍的感受到氣氛的變化,也都變得沉默起來。

此刻,周圍一片安靜。

但跟隨記者一起來的那些研究員們,還在盯著趙懷仁,竊竊私語,一會兒搖頭,一會兒點頭,也不知道到底在說什麽。

而省報的負責人,此時臉上則是帶著笑,他對著記者頻頻點頭。

緊急著,他又抬了抬手,向記者下了暗示。

記者會意,轉頭又看向趙懷仁。

“修好產線的人,一定是具有極強的維修意識的人。”

“這個觀點並不隻是部分專家的想法,而是整個工科的普遍認知,既然你承認自己隻是一個剛入門的鉗工,顯然不具備這種能力。”

“再加上我們之前提到的,你是在你師傅陳震的維修後,才完整了這一次修理。”

“我是否有足夠的理由可以認為……”

“真正會維修的人其實是你的師傅陳震,而你隻不過是竊取了陳震的維修成果,或者說是你廠裏達成關係,強行占有了陳震的功勞。”

記者的語速很快,她目光炯炯的盯著趙懷仁。

這是他們整個記者組,想到的問題,大概率會成為這一次的頭版頭條!

一片安靜……

尤其是沈北拖拉機廠的工人和領導。

他們是親眼所見過的,並且也知道陳震和趙懷仁的矛盾。

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。

可人家省報,似乎並不這麽認為。

趙懷仁沒有回答,而是雙拳緊握,目光冰冷的看著記者。

這位記者並不因此害怕,見趙懷仁不說話,她又繼續說:“根據我們了解到的情況,陳震目前還躺在醫院的病**,而願意是因為被你打的。”

“而就在這件事之後,你不僅在廠裏轉正成為了正式工,還分到一套房。”

“你和廠裏是否有利益勾結?”

“對陳震出手,是否是因為你們之間的利益沒有談妥?”

幾個接連拋出,現場的氣氛直接降到冰點。

身後的攝影師趕緊把鏡頭轉到趙懷仁的臉上……

哢噠——

閃光燈晃過。

趙懷仁那張陰沉的臉被拍下,成了素材底片。

“你們的問題可真夠無聊的。”趙懷仁冷笑:“是不是隻要我不承認,你們就會一直歪曲事實?捏造證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