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?”

徐軍站起身,走到了炕梢。

從那堆家當裏,摸出了那把從鐵匠鋪順手買來的、嶄新的大鐵剪!

又拿起了那卷藏藍色的洋布和那包雪白的棉花。

“軍哥,你……”

李蘭香愣住了。

她以為男人又要去山裏拚命了。

徐軍笑了,他學著李蘭香的樣子,盤腿坐在炕上,把布和棉花鋪開。

“我歇一天。陪咱家老板娘做棉襖。”

“啊?!”

李蘭香徹底懵了,“可錢咋辦啊?那……那還差著大幾百塊呢!房梁(二檁)、椽子、門窗那才是大頭啊!”

她都快急哭了!

這男人,咋還拎不清了?這都火燒眉毛了,他還有心思做針線活兒?

“蘭香。”

徐軍把她拉到身邊坐下,那雙在黑夜裏如同狼崽子的眸子,此刻在油燈下,卻滿是沉穩。

“你當咱家這老板娘,光會記賬和剁餡兒可不行。”

“啊?”

“你得會算計。”

徐軍拿起那把大鐵剪,哢嚓一下,剪斷了一根多餘的線頭。

“咱家現在,最大的本錢是啥?”

“錢……錢啊?”

“不對。”

徐軍搖頭,“是人心。”

他看著妻子那雙迷茫的眼睛,耐心地給她上課:

“咱家現在,有鎮上最好的瓦匠(石大夯)和木匠(魯老頭),有屯子裏最服咱的土監理(錢大爺、劉大伯),還有十幾個肯給咱賣命的‘兄弟’(王鐵柱他們)。”

“這,才是咱家最大的底氣!”

“可沒錢,他們……”

“所以,咱得開源。”

徐軍道,“光靠我一個人進山刨食,那叫獨木難支。萬一我哪天折在山裏了,這房……不就塌了嗎?”

“呸呸呸!”

李蘭香嚇得趕緊啐了他一口,捂住了他的嘴,“不許瞎說!”

徐軍抓住她的小手,笑了笑:“所以,咱不能隻靠我打獵。咱得想個長久的、能來錢的道兒。”

“長久的……道兒?”

“對。”

徐軍的目光,落在了院子裏那堆積如山的青磚和毛石上。

“蘭香,咱這房,是三間正房,帶兩間東廂房,對吧?”

“對啊。”

“那咱為啥不多蓋兩間呢?”

“啥?!”

李蘭香嚇得差點從炕上掉下去,“軍哥你……你真瘋啦?!咱這五間都快揭不開鍋了,你還想……”

“你聽我說完。”

徐軍按住她,【匠】精通的他,這幾天在工地上監工時,一個極其大膽的念頭,早已在他腦海中成型!

“咱這宅基地,楊叔給得敞亮!咱那龍骨和鐵樺木,也還富餘。”

“咱就在這東廂房的旁邊,順著山牆,再接出去一間!”

“不用砌青磚,就用咱火燒石龍剩下的那些毛石!那玩意兒,咱有的是!”

“咱蓋一間石頭房!”

“蓋石頭房幹啥?當倉房?”李蘭香還是不明白。

“當作坊!”

徐軍的眼睛,在油燈下,熠熠生輝!

“作坊?!”

“對!”

徐軍壓低了聲音,“蘭香,咱家那十七支好鋼箭,是我做的吧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咱那把神弓,是咱倆一起拾掇的吧?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那你說……”

徐軍咧嘴一笑,“我這個箭匠,能不能再多做幾把弓?多做幾百支箭?”

“魯師傅那手藝,石師傅那手藝……咱就讓他們白白幹二十天,然後拍屁股走人?”

“軍哥……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李蘭香明顯興奮起來!

【匠】精通的他,腦子裏可不光是蓋房!

“錢大爺、劉大伯,他們是土瓦匠,隻會和泥。可他們那倆兒子,十七八了,大小夥子,在屯子裏閑得直‘彈鳥’!”

“王鐵柱、二愣子他們,是出大力的。可他們難道就想出一輩子大力?”

“蘭香,”

徐軍一字一句地說道:

“咱家這工地,不光是蓋房,還是在養人!”

“咱把那石頭作坊蓋起來!”

“我,當總掌勺。魯師傅,當木工頭兒,教王鐵柱他們做弓胎、箭杆!”

“石師傅,當瓦工頭兒,教錢大爺他們砌石頭房、盤火炕!”

“咱那鐵樺木,不光能做木釘子,還能做弓臂!咱那鹿筋腱,不光能粘箭頭,還能搓弓弦!”

“咱這作坊……”

“咱就給公社林業站、農機站那幫二杆子……造家夥事兒!”

“啥?!”

李蘭香嚇得捂住了嘴!

“咱私自造家夥事兒?那能行嗎?”

徐軍笑了,【狩】精通的他,太懂這幫山裏人的心思了!

“咱那是農具!是打獵用的!孫站長他不是愁黑瞎子多嗎?咱賣他十把神弓,他敢要麽?!”

“他不但敢要,他還得搶著要!還得給咱批更多的木料指標!”

“這叫以工換料!”

李蘭香的腦子嗡的一聲,徹底被丈夫這天馬行空的道道兒給鎮住了!

她看著眼前這個男人,隻覺得他……

他哪裏是在蓋房?

他這是在織網啊!

一張用“人情”、“利益”、“手藝”和“威懾”織成的大網!

“軍哥……”

她半天,才反應過來,“可咱那缺口……”

“那算個屁!”

徐軍哈哈大笑,“那隻是毛毛雨!”

他站起身,走到炕梢,拿起了那把已經擦拭得油光發亮的樺木弓。

“蘭香,把俺那件新棉襖拿來。”

“哎!”

李蘭香趕緊把那件絎好了一半的棉襖遞給他。

徐軍把棉襖往身上一套——雖然還隻是個棉花套子,但那二斤新棉花,瞬間就把寒氣給擋在了外麵!

“暖和!”

他活動了一下肩膀,李蘭香,這尺寸放得絕了!拉弓射箭,分毫不差!

“蘭香,”

他背上神弓,又從炕上那堆殺器裏,抽出了三支“三棱箭”和三支“柳葉箭”。

“你今晚,把俺這棉襖趕出來。把咱家那塊鹿後腿,也給俺片好了,用鹽碼上!”

“軍哥……你……你這後半夜……”

“我?”

徐軍咧嘴一笑。

“我這總掌勺,得去山裏,給咱這作坊……”

“把開張的本錢,給請回來了!”

“天亮之前,我必回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