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月的哈爾濱,是冰雪雕琢的童話世界,也是寒冷刺骨的極北之地。

中央大街上,鋪著這就有一百多年曆史的麵包石。

街道兩旁,文藝複興風格、巴洛克風格的歐式建築鱗次櫛比。

這裏洋氣,繁華,與靠山屯的土坯房簡直是兩個世界。

街上的人們穿著厚重的皮草,戴著水獺皮帽子,嘴裏呼出的白氣能拉出老長。

一輛滿身泥雪的北京212吉普車,停在了一處幽靜的紅磚小樓前。

徐軍提著個公文包,下了車。

同行的還有白靈。

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呢子大衣,圍著白圍巾,在這冰天雪地裏像一朵傲雪的紅梅。

“徐總,這就是鄭伯伯家。”

白靈小聲說:

“我也好幾年沒見他了。聽我爸說,他現在是省廳負責刑偵的副廳長,脾氣比我爸還倔。”

徐軍點點頭,整理了一下衣領:

“倔好。越倔的人,越眼裏揉不得沙子。”

他包裏裝的,是那幾個縱火犯的口供、現場照片,以及韓震天指使他們破壞外貿物資、危害公共安全的鐵證。

敲門,進屋。

屋裏暖氣燒得很足。

一位頭發花白、穿著便裝卻依然腰杆筆直的老人正坐在沙發上看報紙。

見到白靈,老人那張嚴肅的臉瞬間笑開了花:

“哎呦!這不是靈丫頭嗎?幾年不見,長成大姑娘了!你爸那個老倔驢身體咋樣?”

寒暄過後,切入正題。

當徐軍把那些證據擺在茶幾上,並說明了韓震天不僅壟斷貨運,還敢派人燒毀外貿倉庫時,鄭廳長的臉色肉眼可見地沉了下來。

他猛地把茶杯往桌子上一頓:

“無法無天!”

“現在全國都在搞嚴打,都在保經濟。這個韓震天,仗著有點臭錢和關係,真以為自己是土皇帝了?”

“燒外貿倉庫?這是要在國家臉上抹黑!這是反革命破壞!”

鄭廳長拿起紅色電話機,撥通了一個號碼,語氣森寒:

“喂,刑偵處嗎?我是老鄭。立刻立案。對,目標天震商貿韓震天。涉嫌組織黑社會性質犯罪、縱火罪。今晚行動!”

從鄭廳長家出來,天這就黑了。

徐軍剛上車,腰間的BP機(由於生意做大,徐軍剛配的先進玩意,雖然信號時靈時不靈)就響了。

回過電話,對麵傳來了賈思文(韓震天的助理)陰陽怪氣的聲音:

“徐老板,聽說你來省城了?韓爺在華梅西餐廳定了包間,請你賞光。咱們談談賠償的問題。”

顯然,韓震天還不知道徐軍已經把他告了,還以為徐軍是來求饒的。

徐軍笑了,對著話筒說:

“好。準時到。讓韓爺把好酒備上。”

晚上七點。

華梅西餐廳。

這是哈爾濱最負盛名的俄式餐廳,就在中央大街上。

金碧輝煌的吊燈,深紅色的絲絨窗簾,穿著燕尾服的服務生,處處透著一種老派的貴族氣息。

二樓包間。

韓震天正坐在主位上。

他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,光頭,脖子上掛著一串沉香佛珠,手裏拿著刀叉,正在切割盤子裏的一塊罐燜牛肉。

旁邊站著賈思文和四個彪形大漢。

徐軍推門而入,單刀赴會(白靈被他留在了車裏)。

“韓爺,久仰。”

徐軍拉開椅子,從容坐下。

韓震天連眼皮都沒抬,依舊慢條斯理地吃著肉:

“徐老板,你膽子不小啊。打了我也就算了,還敢抓我的人?怎麽,以為有幾輛軍車給你撐腰,我就動不了你?”

“在黑龍江,我要是想讓你消失,那就是個意外。比如車禍,或者是醉酒凍死在街頭。”

徐軍沒搭理他的威脅,而是饒有興致地看著桌上的菜。

大列巴(像鍋蓋一樣大的俄式麵包)、紅菜湯、哈爾濱紅腸、罐燜蝦。

“這菜不錯。韓爺挺會享受。”

徐軍拿起一片大列巴,抹上黃油,咬了一口:

“可惜啊,這可能是韓爺最後一次吃這麽好的飯了。”

“啪!”

韓震天把刀叉往盤子裏一扔,眼神凶狠:

“姓徐的,給臉不要臉是吧?今兒個你要是不把那幾個兄弟放了,再把獵風者51%的股份轉讓書簽了,這華梅餐廳的大門,你出不去。”

周圍的四個保鏢立刻圍了上來,手都摸向了懷裏。

徐軍依舊坐著沒動,甚至還喝了一口格瓦斯:

“韓震天,你做生意,靠的是黑;我做生意,靠的是紅。”

“你以為那是幾輛軍車的事嗎?那是國家對外貿的重視,是對改革開放的決心。”

“你那是絆腳石。而掃除絆腳石,是不用講情麵的。”

徐軍抬起手腕,看了看那塊並不值錢的電子表:

“時間差不多了。”

“嗚哇嗚哇——”

刺耳的警笛聲,突然在中央大街上炸響。

而且不是一輛,是一大片。紅藍色的警燈光芒。

韓震天臉色一變,猛地站起身跑到窗邊。

隻見樓下已經被幾十輛警車圍得水泄不通。全副武裝的公安幹警正衝進餐廳大門。

“這……這是怎麽回事?”

韓震天慌了,看向賈思文:“給李局打電話!快!”

賈思文手抖得像篩糠,撥號都撥不準:

“韓爺打不通……全是忙音……”

“砰!”

包間門被一腳踹開。

幾個黑洞洞的槍口指了進來。

為首的刑警隊長亮出拘捕令:

“韓震天,你涉嫌組織黑社會性質組織、縱火、故意傷害、破壞社會主義經濟秩序。你被捕了!”

韓震天癱坐在椅子上,那串沉香佛珠啪嗒一聲掉在地上,摔斷了線,珠子滾得到處都是。

他死死盯著徐軍,眼裏滿是不可置信:

“你……你到底是誰?你怎麽能搬動這麽大的神?”

徐軍站起身,整理了一下西裝,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昔日的關東貨王:

“我就是一個種地的農民。”

“但是韓爺,你要記住。農民最護食。誰要是敢燒我的糧倉,斷我的活路,我就算把天捅個窟窿,也要埋了他。”

隨著冰冷的手銬哢嚓一聲鎖住手腕,一代梟雄韓震天,就這樣在自己擺下的鴻門宴上,狼狽落幕。

半小時後。

徐軍走出了華梅西餐廳。

外麵的雪還在下。

白靈正焦急地等在車邊,看見徐軍平安出來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
徐軍笑了笑,走到路邊的一個小攤前。

“大爺,來兩串冰糖葫蘆。”

紅彤彤的山楂,裹著晶瑩剔透的糖稀,在這冰天雪地裏看著就喜慶。

徐軍遞給白靈一串,自己咬了一口。

冰涼,酸甜,脆生。

“好吃。”

徐軍嚼著冰糖葫蘆,看著被押上警車的韓震天,呼出一口白氣:

“白靈,事辦完了。”

“咱們給家裏買點年貨。買點紅腸,買點大列巴,再給春兒她們帶幾套新衣服。”

“今年這個年,咱們能過個消停年了。”

車子發動,駛入漫天風雪中。

雖然天很冷,但前路已是一片坦途。

隨著韓震天的倒台,省城的市場大門,終於向獵風者徹底敞開。

那個屬於徐軍的商業帝國,正在這片黑土地上,紮下最深的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