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秋雖至,但秋老虎餘威猶在。
知了在窗外喊得聲嘶力竭,仿佛在預示著一場風暴的來臨。
獵風者工廠的財務室裏,電風扇呼呼地吹著熱風,氣氛壓抑得讓人透不過氣。
白靈今天很反常。
作為徐軍手下的大管家,她算賬向來是鐵算盤,分毫不差。
可今天,她坐在辦公桌前,眼圈紅腫,手裏的鋼筆在賬本上暈開了一大團墨跡。桌上放著幾張紅色的催貨單,還有一封來自縣物資局的暫停供貨通知。
“白靈,這咋回事?”
徐軍推門而入,手裏拿著一個空罐頭瓶子,臉色凝重:
“剛才老趙跟我說,咱們訂的那批用來裝椴樹蜜的玻璃瓶,縣玻璃廠不給發貨了?還有包裝鬆茸的專用紙箱,紙箱廠也說沒紙漿了?”
“咱們的蜜都在缸裏存著,再不裝瓶就錯過銷售期了。鬆茸更等不起,沒箱子咋運?難道用草筐裝?”
聽到徐軍的問話,白靈的身子猛地一顫,眼淚瞬間決堤。
她站起身,聲音哽咽,充滿了愧疚:
“徐總……對不起……是因為我。是我連累了廠子。”
徐軍眉頭一皺,放下瓶子,拉過一把椅子坐下:
“坐下說。跟了我快一年了,天塌下來有我頂著。到底咋回事?”
白靈擦著眼淚,斷斷續續地道出了原委。
卡住脖子的人叫齊偉民。
他是黑山縣物資局的局長,兼任縣輕工原料公司的經理。
在那個計劃經濟尚未完全退場的年代,他手裏握著全縣企業的命門,原材料指標。
玻璃、紙漿、剛才、煤炭,誰想用,都得看他的臉色,批他的條子。
“齊偉民是個喪偶的二婚頭,風評很差……”
白靈咬著嘴唇,眼裏滿是屈辱:
“上周我去物資局批條子,他……他就對我動手動腳,暗示說隻要我跟了他,指標隨便開。我沒答應,跑了。”
“結果第二天,他就停了咱們廠所有的包裝材料指標。理由是優先保障國營大廠,壓縮鄉鎮企業盲目擴張。”
“我爸……白青山,你也知道,他脾氣倔。”
白靈提到父親,哭得更凶了:
“老爺子雖然從林業局退下來了,但也是老黨員。前天,他拄著拐杖去找齊偉民理論,想憑著老臉求個情。結果……”
“結果齊偉民不但沒給麵子,還當眾羞辱我爸,說他是過氣的老古董,說現在是搞活經濟,誰有權誰說了算。還說……”
“還說想拿指標也行,讓我今晚去陪他喝酒,談談家事。”
“我爸回來就氣得高血壓犯了,現在還在縣醫院躺著,剛才醫生下了病危通知書,說是氣急攻心……”
徐軍聽完,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。
臉上看不出喜怒,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這是他動了真怒的前兆。
白青山老爺子,徐軍見過,是個一身正氣、兩袖清風的老幹部,平時很支持獵風者的工作。
欺負老人,逼迫女人,卡脖子斷財路。
這個齊偉民,把壞事做絕了。
“所以,你打算怎麽辦?”
徐軍問。
白靈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燙金的請柬,手都在抖:
“他今晚在縣裏的迎賓飯店擺了酒。徐總……為了廠子,為了讓我爸消氣……我得去。我不能眼睜睜看著咱們的蜜爛在缸裏。”
徐軍一把搶過那張請柬,看了一眼上麵的時間地點,冷笑一聲:
“去。當然要去。”
“人家齊局長這麽看得起咱們,咱們得去給他敬杯酒。”
“不過,不是你自己去。我陪你去。”
晚上六點。
黑山縣城,迎賓飯店,二樓鬆鶴廳。
這裏是縣裏最豪華的國營飯店,平時隻有接待上麵領導才開。
圓桌主位上,坐著一個四十多歲的男人。
地中海發型,臉上油光滿麵,肚子把皮帶撐得緊緊的,手腕上戴著一塊金燦燦的上海牌手表。
他就是齊偉民。
此刻,他正翹著二郎腿,抽著中華煙,一臉篤定。
他算準了,白靈一定會來。在黑山縣這一畝三分地,還沒人敢跟物資局叫板,尤其是這種原材料被卡死的鄉鎮企業。
“吱嘎——”
包間門開了。
齊偉民臉上露出一絲得意的**笑,剛要張開雙臂說靈靈來了,笑容卻僵在了臉上。
進來的不是那個柔弱的美人,而是一個穿著挺括深藍色西裝、身材魁梧、眼神銳利的年輕男人。
正是徐軍。
白靈跟在徐軍身後,低著頭,神情緊張,眼角還帶著淚痕。
“你是誰?懂不懂規矩?”
齊偉民把煙頭往煙灰缸裏一按,官威十足地喝道。
徐軍根本沒搭理他,徑直走到他對麵,拉開椅子,大馬金刀地坐下。
“齊局長貴人多忘事啊。我是獵風者的徐軍。白靈的老板。”
徐軍自顧自地倒了一杯茶,轉動著茶杯,語氣平淡:
“聽說齊局長把我那批玻璃瓶扣下了?還把我廠裏會計的父親、白青山老爺子氣進醫院了?”
齊偉民眯起了那雙三角眼,上下打量著徐軍。
最近徐軍這個名字很響,搞外匯的。但在他這種掌握實權的坐地虎眼裏,也就是個有點錢的個體戶,隨時能捏死。
“哦……徐老板啊。”
齊偉民皮笑肉不笑地哼了一聲:
“話別說得這麽難聽。什麽叫扣?那叫宏觀調控。指標就那麽點,當然要先緊著國營大廠。你們這種鄉鎮小廠,等等也是應該的。”
“至於白青山嘛……那是他倚老賣老,身體不好就別出來瞎跑,怪得著誰?”
徐軍笑了,眼神卻越發冰冷。
“行,調控是吧。那齊局長今晚擺這桌酒,又是為了調控什麽?”
齊偉民見徐軍捅破了窗戶紙,也不裝了。
他向後一靠,露出那種掌握生殺大權的傲慢:
“徐軍,你那攤子生意,做得不小。日本人那條線,我也聽說了。”
“年輕人,步子邁大了容易扯著蛋。在黑山縣,光有日本人不行,得有娘家人撐腰。”
他伸出三根手指,那根食指還帶著大金戒指,指著徐軍:
“第一,白靈嫁給我。這丫頭我看上了,旺夫。白青山以後就是我老丈人,醫藥費我包了。”
“第二,以後你們廠的原材料采購,必須走我們物資局的三產公司。價格嘛,上浮20%。”
“第三,把你那條日本外貿線掛靠在我們局名下,算是我們的政績。利潤三七分,我七你三。”
“隻要你答應這三條。明天,玻璃瓶、紙箱子,你要多少我給多少。以後在黑山縣,我齊偉民保你橫著走。”
這哪裏是談判,這簡直就是搶劫。
還是那種吃人不吐骨頭的行政壟斷式搶劫。
白靈氣得渾身發抖,緊緊抓著徐軍的衣角。
徐軍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。
他站起身,雙手撐在桌子上,身體前傾,像一頭俯視獵物的猛虎,死死盯著齊偉民:
“齊局長,算盤打得挺響啊。”
“可惜,你搞錯了一件事。”
“我徐軍做生意,靠的是本事,不是靠賣女人、賣尊嚴。”
齊偉民沒想到徐軍敢這麽硬,臉色一沉,猛地一拍桌子:
“徐軍!給你臉了是吧?信不信老子一句話,讓你連一顆釘子都買不到?我看你那些鬆茸怎麽運出去!爛在你手裏,你就等著破產吧!”
說著,他伸出食指,又要指徐軍的鼻子。
徐軍猛地伸出手。
“啪!”
就在齊偉民的手指剛伸出來的時候,徐軍一把抓住了他的那根食指。
宗師級的指力微微一吐。
“哎呦!哎呦!斷了!斷了!疼疼疼!”
齊偉民疼得直接從椅子上出溜下去,跪在了地上,那張油臉瞬間變得煞白,冷汗像瀑布一樣冒了出來。
徐軍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滿臉油汗的胖子,並沒有真的折斷他的手指,隻是用巧勁捏住了他的穴位和關節,讓他痛不欲生。
“齊局長,別拿手指人,不禮貌。”
“另外,我也通知你三件事。”
徐軍豎起三根手指:
“第一,白靈是我妹子,白青山是我敬重的長輩。你再去騷擾他們,下次疼的就不是手指頭,是脖子。”
“第二,那些玻璃瓶和紙箱子,我不要了。我會從外地調。你想封殺我?黑山縣的天,你還遮不住。”
“第三……”
徐軍鬆開手,嫌棄地拿紙巾擦了擦:
“好好珍惜你現在的官位。因為很快,你就會發現,你屁股底下那把椅子,要是沒有那身皮,連個屁都不是。”
說完,徐軍拉起白靈:
“走。去醫院看白伯父。”
兩人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包間,留下齊偉民在地上捂著手哀嚎。
“徐軍!你等著!我要封死你!我看你怎麽從外地調貨!鐵路、公路全是老子的人!我看你死不死!”
身後的咆哮聲歇斯底裏,透著一股瘋狂。
出了飯店,夜風微涼。
白靈坐在吉普車上,還在發抖,但這次是因為後怕和感動:
“徐總……齊偉民在省裏都有關係,咱們真的能從外地調到貨嗎?要是運輸線上被卡住……”
徐軍發動車子,看著前方深邃的夜空,眼神堅定:
“白靈,記住。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火焰山。”
“他以為掐住了瓶子就掐住了命?那是他目光短淺。”
“咱們正好借這個機會,打通哈爾濱甚至沈陽的供應鏈。我要讓這隻井底之蛙看看,什麽叫市場經濟的大潮。”
“至於白伯父那邊,你放心。我已經讓二愣子去請省城的專家了。最好的藥,最好的醫生,廠裏出。那是咱們的家屬,不能受委屈。”
車輪滾滾。
一場關於壟斷與反壟斷、舊體製與新市場的較量,在這個立秋的夜晚,正式拉開了序幕。
徐軍知道,這比打幾個流氓要難得多,因為這次的對手,披著合法的外衣。
但這仗,必須打,而且要打得漂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