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山縣,中日合資櫻花木業。
距離賴三偷出配方,已經過去了十天。
這十天裏,黑山縣最轟動的新聞,莫過於日本人租下了原來瀕臨倒閉的縣二輕局廠房,掛牌成立了櫻花木業。
機器是進口的,木頭是紅石林場最好的,就連工人也是開著高工資從四麵八方挖來的。
車間裏,佐藤一雄正帶著安全帽,像個檢閱部隊的將軍一樣,巡視著生產線。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奇異的甜香味,掩蓋了原本的木屑味。
“佐藤君,不得不說,徐軍這個土方子,真是絕了。”
田中美雪手裏拿著一個剛下線的成品弓把,難得地露出了滿意的神色。
經過那個豬油紅糖液的煮製,原本顏色稍淺的核桃木,呈現出一種深沉的琥珀色,油潤光亮,手感極佳。
而且因為紅糖的焦化作用,木材表麵的紋理像行雲流水一樣清晰。
“哈哈哈!這就是支那人的智慧,現在歸我們大日本帝國了!”
佐藤一雄狂笑道:
“這批貨的品相,比徐軍那個所謂的獵風還要好!而且我們的成本更低,因為木材是壟斷批發價!”
他大手一揮:
“傳令下去!三班倒,全速生產!我要在一個月內,生產出五萬支!把美國市場全部吃下來!”
為了徹底擠死徐軍,山本商社使出了最狠的一招——價格戰。
下午,一份最新的報價單傳到了靠山屯。
白靈拿著那張印著櫻花Logo的傳單,氣得手都在抖,衝進了徐軍的辦公室:
“徐大哥!日本人瘋了!”
“咱們給史密斯先生的批發價是七美元。日本人剛才給幾個香港轉口貿易商發函,他們的櫻花牌,隻要五點五美元!”
“而且,他們還承諾包運費!現在好多本來想跟咱們接觸的南方客商,都跑到縣城去了!”
五點五美元。
這簡直是跳樓價。
按照這個價格,徐軍的廠子別說賺錢,連本兒都回不來。
二愣子在一旁急得直轉圈:
“哥!這咋整?咱們也降價吧?哪怕不賺錢,也不能讓他們把客戶搶光了啊!”
徐軍正坐在火炕上,手裏拿著一塊砂紙,細細打磨著一個給小雪兒做的木頭小馬。
聽到這個消息,他連眼皮都沒抬。
“降價?為什麽要降價?”
徐軍吹去木馬上的浮灰,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晚飯吃啥:
“咱們賣的是藝術品,他們賣的是工業垃圾。雖然現在看著像,但垃圾終究是垃圾。”
“可是客戶不懂啊!他們隻看價格!”白靈急道。
徐軍放下手裏的小馬,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:
“白靈,記住了。做生意,有時候這就得讓子彈飛一會兒。”
“豬油拌紅糖,這玩意兒在鍋裏煮著是香。但要是悶在集裝箱裏,再遇上南方的濕熱天……”
徐軍嘴角勾起一抹壞笑:
“那味兒,能把死人熏活了。”
“通知下去,咱們廠按部就班,保質保量。對於那些要退單的客戶,一律不留。告訴他們,走了,以後想回來,得加價。”
時間,是最好的顯影劑。
轉眼到了四月初。
東北的氣溫回升,桃花開了,蒼蠅蚊子也複蘇了。
櫻花木業的成品倉庫裏,堆滿了這就包裝好的三萬支弓把。
因為要等海運集裝箱,這批貨已經在不透風的倉庫裏悶了快一周了。
負責看倉庫的老頭叫王大爺。
這兩天,王大爺覺得有點不對勁。
平時倉庫裏都是木頭味,但這幾天,總有一股子酸了吧唧的味道,像誰家酸菜缸裂了,又像是死老鼠爛在了牆角裏。
而且,地上出現了很多黑色的粉末。
王大爺湊近一看,頭皮都炸了。
螞蟻。
成千上萬隻黑螞蟻,排著長隊,正順著箱子的縫隙往裏鑽。除了螞蟻,還有幾隻碩大的蟑螂在箱子上爬來爬去。
四月五日,清明節。
這一天,是山本健次(山本商社中國區總代表)帶著幾個美國大客戶來驗貨的日子。
為了這次驗貨,佐藤一雄把廠區打掃得一塵不染,還鋪了紅地毯。
“史密斯先生,請這邊走。”
佐藤一雄一臉諂媚地引著那幾個美國人走向倉庫:
“我們的櫻花牌,采用了神秘的東方宮廷配方處理,色澤完美,且帶有獨特的香甜味。”
美國客商很感興趣:
“哦?香甜味?那真是太迷人了。”
大門緩緩打開。
“嘔!”
就在門開的一瞬間,一股濃烈至極的、混合了油脂酸敗(哈喇味)、紅糖發酵的酸臭、以及敵百蟲分解後的刺鼻怪味,像一顆毒氣彈一樣,轟然炸開!
走在最前麵的那個美國人,毫無防備地深吸了一口氣,當場臉都綠了,彎下腰就開始幹嘔:
“上帝啊!這是什麽味道?!這裏是化糞池嗎?!”
佐藤一雄的笑容僵在了臉上。
他慌亂地衝進倉庫,隨手撬開一個箱子。
“嗡——”
一群蒼蠅從箱子裏飛了出來。
他顫抖著手拿起一支弓把。
原本光亮如鏡的表麵,現在變得粘糊糊的,上麵布滿了黴斑。
最可怕的是,因為紅糖吸引了蟲子,把手的位置已經被螞蟻啃得千瘡百孔,像蜂窩一樣。
而那個用來防裂的豬油,此時已經徹底氧化酸敗,流著黃色的油湯,散發著讓人作嘔的惡臭。
“這……這不可能……”
佐藤一雄兩眼一黑,手裏的廢木頭啪嗒一聲掉在地上。
完了。
三萬支成品。
幾百立方米的特級核桃木。
還有山本商社投入的幾十萬美金。
在這一瞬間,全部化為烏有。
山本健次站在門口,用手帕死死捂著鼻子,那張原本沉穩的臉,此刻扭曲得像厲鬼一樣。
他看著滿倉庫的廢品,再看看癱在地上的佐藤,咬著牙擠出幾個字:
“八嘎……這就是你說的絕世秘方?”
而此時,在幾十公裏外的靠山屯。
獵風者工廠裏,清風徐來,滿院子都是清新的蜂蠟和艾草香。
徐軍正帶著白靈,把最後一批經過嚴格質檢、散發著自然草木香氣的獵風弓把,裝上發往大連的卡車。
“徐大哥,你聽說了嗎?”
二愣子跑進來,樂得大鼻涕泡都出來了:
“縣裏那個櫻花廠,今天炸營了!說是倉庫變成了螞蟻窩,那個臭味隔著兩條街都能聞著!美國人當場就跑了,還說要告他們商業欺詐!”
徐軍拍了拍手上的灰塵,看著遠處的藍天,淡淡地笑了:
“這就是貪婪的代價。”
“他們想偷我的配方,我就送他們一劑斷腸藥。”
“告訴老張,開車。咱們的貨,這時候進場,正是好時候。”
在縣城那片混亂的廠區外。
山本櫻子坐在車裏,看著那個正對著佐藤狂扇耳光的二叔。
她沒有下車,隻是在那個隨身攜帶的速寫本上,又畫了一筆。
畫麵上,是一棵巨大的、外表光鮮卻內裏腐爛的櫻花樹。
樹下,是一隻冷靜蹲守的狼。
她在旁邊寫下了一行字:
“時間是狼的朋友,也是貪婪者的掘墓人。”
“徐軍你贏了。贏得漂亮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