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二十,名為補天穿。

這天不幹重活,講究吃炸烙餅。

外麵的日頭暖洋洋的,屋簷下的冰溜子開始滴滴答答地化水,這就是春信兒。

徐家作坊那邊雖然忙著趕訂單,但今兒個徐軍給自己放了大假。

此時的全省出口創匯第一人、打假英雄徐軍,正係著個碎花圍裙,蹲在當院的大盆跟前,哼哧哼哧地洗尿布。

“軍哥,水涼不?要不我添點熱水?”

李蘭香抱著孩子站在門口曬太陽,看著自家男人那一雙原本拉弓射箭、簽萬金合同的大手,此刻正熟練地揉搓著一塊白棉布尿片。

“不涼!這井水冬暖夏涼,剛打上來的,冒熱氣呢。”

徐軍用力把尿布擰幹,抖摟開,晾在院子裏的鐵絲上。

那一排白花花的尿布,在陽光下迎風招展,比那萬國旗還壯觀。

“我看呐,全屯子的老爺們兒,也就你肯幹這活。”

李蘭香嘴上嗔怪,眼角卻全是笑意,“讓人看見了,該笑話你這大廠長是個怕媳婦了。”

“笑話啥?”

徐軍擦了擦手,走過來,伸手在小雪兒那粉嘟嘟的臉蛋上輕輕掐了一下。

“在外頭我是廠長,回家我就是孩兒她爹。給閨女洗尿布,那是光榮!”

小雪兒似乎聽懂了,嘴裏吐了個晶瑩的口水泡泡,咯咯地笑了,兩隻小手揮舞著,要徐軍抱。

徐軍剛要伸手,被李蘭香一巴掌拍回去:

“去去去,手上一股肥皂味,別熏著閨女。進屋,給你炸了糖餅,趁熱吃。”

進了屋,一股子油炸麵食的甜香撲鼻而來。

炕桌上擺著一盆剛出鍋的炸糖餅,金黃酥脆,一咬直掉渣,裏麵的紅糖餡燙嘴流油。還有一碟鹹黃瓜條,一碗小米綠豆粥。

徐軍盤腿坐在炕上,咬了一口糖餅,燙得直吸氣,卻一臉滿足。

“嗯!還是媳婦這手藝地道!比那美國佬吃的牛排強多了!”

正吃著,門簾一掀,二愣子帶著一身寒氣鑽了進來。

“哥!吃著呢?”

這小子也沒客氣,脫鞋上炕,抓起個糖餅就往嘴裏塞,吃得滿嘴油。

“慢點吃,餓死鬼投胎啊?”

徐軍白了他一眼,“秀蓮沒給你做飯?”

二愣子咽下餅,嘿嘿一笑,臉上露出一絲不好意思的紅暈,甚至有點扭捏。

“那個……哥,嫂子,我有個事兒想問問。”

“咋了?闖禍了?”徐軍問。

“沒!”

二愣子撓了撓頭,“就是秀蓮這兩天老吐,還總想吃酸的。昨晚上非讓我去給她找山裏紅,大半夜的上哪找去啊?我就給她弄了點酸菜芯,她吃得可香了。”

徐軍和李蘭香對視一眼,都樂了。

李蘭香放下孩子,打趣道:

“傻兄弟!你這是要當爹了!”

“啊?”

二愣子手裏的糖餅嚇掉了,“真、真的?!”

“八九不離十。”

徐軍笑著拍了他一巴掌,“行啊你小子,動作挺快啊!趕緊的,回去帶秀蓮去衛生所查查。要是真懷上了,以後那重活累活你多幹點,別讓她抻著。”

“哎!哎!我這就去!”

二愣子樂得找不著北,鞋都穿反了,跳下地就往外跑,跑到門口又折回來,把那半個糖餅塞嘴裏:

“嫂子,這餅真好吃,我給秀蓮帶兩個回去壓壓酸水!”

看著二愣子風風火火的背影,徐軍感歎道:

“這小子,也要當爹了。這日子啊,是越過越有人氣兒了。”

下午,日頭偏西。

小雪兒睡著了,發出均勻的呼吸聲。

徐軍沒去作坊,他找來工具箱,坐在炕沿邊修那個有點晃**的座鍾。

這鍾是老物件了,總是走慢。

李蘭香坐在旁邊納鞋底,針線在布層間穿梭,發出輕微的噗噗聲。

屋裏靜悄悄的,隻有鍾擺的滴答聲和偶爾的一兩句閑聊。

“軍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那個美國人的訂單,真的是三萬美元?”

李蘭香到現在還有點不敢信。

“那是合同額。扣掉成本、稅收,還有給村裏的分紅,咱們能落個大頭。”

徐軍用鑷子撥弄著齒輪,“等這筆錢到了,我想著先把咱家這房子翻修一下。”

“翻修?”

“對。把這東屋和西屋打通,起個二層樓。再裝個土暖氣,以後冬天你就不用起早貪黑燒爐子了。再給雪兒弄個專門的公主房。”

李蘭香停下手中的針線,看著徐軍專注的側臉,眼眶微微濕潤。

在這個男人心裏,賺了錢第一件事,想的永遠是讓她娘倆過得舒服點。

“起樓太招搖了吧?村裏還沒人起樓呢。”

“怕啥?錢是幹淨的,日子是自己的。”

徐軍裝好座鍾的後蓋,掛回牆上,撥動指針。

“當!當!當——”

鍾聲清脆有力,準了。

“蘭香,以後咱們的日子,就像這就鍾。走得準,走得穩。”

傍晚,徐軍去後院抱柴火準備燒晚飯。

剛出門,就看見王鐵柱蹲在柴火垛後麵抽煙,眉頭緊鎖。

“咋了鐵柱?想媳婦了?”徐軍走過去,遞給他一根“紅塔山”。

王鐵柱接過煙,歎了口氣:

“哥,我是在愁那批木頭。雖然林業局給批了,但現在路不好走,運輸隊的卡車老是陷車。工期這麽緊,我怕耽誤事。”

徐軍點上煙,深吸了一口,拍了拍兄弟的肩膀。

“別愁。明天我讓二愣子開拖拉機去前麵探路,實在不行,咱們組織全村老少爺們兒去墊路。”

“工作的事兒,別帶回家。今兒個是補天穿,該歇就歇。”

徐軍指了指天邊的晚霞:

“你看這天,多紅。咱們隻要心往一處使,沒有過不去的坎。”

王鐵柱看著徐軍淡定的樣子,心裏的焦躁散了不少。

“哥,跟著你幹,心裏踏實。”

晚飯很簡單,酸菜燉粉條,配上中午剩下的炸糖餅。

一家人圍坐在熱乎乎的炕頭上。

小雪兒醒了,趴在徐軍懷裏,咿咿呀呀地抓著徐軍的扣子玩。

李蘭香給徐軍倒了一杯熱茶。

窗外,夜色降臨,靠山屯的燈火一盞盞亮起。

沒有了商場的爾虞我詐,沒有了刀光劍影的緊張刺激。

隻有這滿屋的飯香,孩子的笑聲,還有媳婦溫柔的目光。

徐軍喝了一口茶,覺得比那一萬塊一瓶的洋酒都好喝。

這就是他兩世為人,拚了命也要守護的東西——人間煙火氣,最撫凡人心。

“蘭香,明天早上我想吃手擀麵。”

“行,給你臥倆荷包蛋。”

“嘿嘿,媳婦最好。”

夜深了,燈滅了。

在這個寧靜的春夜裏,徐軍睡得無比踏實。

因為他知道,無論外麵的風浪多大,這裏,永遠是他最溫暖的港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