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裏煙霧繚繞,爐子燒得通紅,但氣氛卻冷到了極點。
辦公桌後麵,公社劉書記正一口接一口地抽著煙,眉頭緊鎖。
桌子的左邊,坐著老支書楊樹林。他穿著那件老舊的中山裝,手裏緊緊攥著煙袋鍋,雖然一言不發,但那雙渾濁的眼睛裏透著股子倔強。
桌子的右邊,坐著一個滿臉橫肉、卻穿著一身時髦皮夾克的胖子——張大河(張百萬)。
他翹著二郎腿,皮鞋擦得鋥亮,腳尖一點一點的,一臉的勢在必得。
在他麵前,放著一個黑色的皮包,拉鏈敞開著,露出了裏麵那一捆捆紮得整整齊齊的大團結。
那是整整三千塊!預付三年的承包費!
“劉書記,”
張大河彈了彈煙灰,語氣裏帶著一絲不耐煩,“這點事兒還用琢磨嗎?錢,我帶來了。合同,我也擬好了。隻要您大筆一揮,這三千塊就是公社的財政收入!哪怕是修路、蓋學校,那不都是政績?”
劉書記看了一眼那錢,喉結動了動。
公社窮啊。
這三千塊,能解決太多的問題了。
他又看了一眼楊樹林,有些為難:“老楊啊,你看這……人家張老板也是為了支援建設……”
“支援個屁!”
楊樹林猛地站起來,“他那是來禍害的!把山剃禿了,錢他賺走了,給我們靠山屯留下一堆爛攤子?劉書記,這字,您不能簽!全屯子老少爺們都看著呢!”
“哎呦,老楊叔,您這就有點倚老賣老了吧?”
張大河冷笑一聲,“那破山溝子,留著能下崽兒啊?我這是開發!是搞活經濟!再說了……”
他輕蔑地瞥了一眼楊樹林,“你們那個什麽徐軍,不就是個會打獵的泥腿子嗎?他拿什麽跟我比?拿弓箭射我?”
“誰說他是泥腿子?”
就在這時,辦公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了。
門口,站著兩個人。
一個是滿頭大汗、氣喘籲籲的王鐵柱。
另一個,穿著筆挺的深灰色中山裝,戴著眼鏡,夾著公文包,氣度不凡。
正是縣委辦公室的——陳秘書(王副縣長的貼身大秘)!
“陳……陳秘書?!”
劉書記嚇得煙頭都掉了,趕緊站起來,“您……您咋來了?也沒提前打個招呼……”
陳秘書沒理會他的寒暄,而是徑直走到桌前,看了一眼那堆錢,又看了一眼張大河,眼神冷淡。
“劉書記,王副縣長讓我來傳達個指示。”
他從公文包裏,掏出了那個牛皮紙信封——正是徐軍昨夜寫的那份《生態開發規劃書》,還有那張按滿了幾百個紅手印的《萬民書》!
“啪!”
文件被重重地拍在桌上,壓在了那堆錢上麵。
“縣裏剛剛開完會,正在研究全縣的農業改革方向。”
陳秘書推了推眼鏡,聲音不大,卻字字千鈞:
“王副縣長看了靠山屯徐軍同誌遞交的這份報告,給出了八個字的評價——”
他環視四周,緩緩說道:
“高屋建瓴,利國利民!”
“啥?!”
張大河臉上的肥肉猛地一抖,“高屋……啥?”
他沒聽懂,但也知道不是好話。
陳秘書冷冷地看了他一眼:
“徐軍同誌提出的立體生態農業和可持續發展,完全符合國家最新的政策精神!這是在保護綠水青山,是在給子孫後代留飯碗!”
“而某些人……”
陳秘書指了指張大河,“隻想著砍樹賣錢,搞絕戶式開發,這是嚴重的短視!是破壞社會主義建設!”
“這……”
劉書記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幸虧沒簽!這要是簽了,那就是犯錯誤啊!
“還有。”
陳秘書又拿出一份文件(這是李二麻子昨晚連夜搜集並遞交的黑料)。
“張大河同誌,縣公安局接到群眾舉報,你涉嫌多起非法倒賣木材和暴力壟斷市場的案件。經偵科的同誌已經在外麵等你了,請你去喝杯茶。”
“什……什麽?!”
張大河徹底癱軟在椅子上,那一臉的囂張瞬間化為了慘白。
他做夢也沒想到,自己那點底褲,竟然被人扒得這麽幹淨!而且還是被那個他看不起的泥腿子徐軍,隔空給了一記致命的回旋踢!
兩個穿著製服的公安走了進來。
“張大河,跟我們走一趟吧。”
看著被帶走的張百萬,看著那堆被當做證物封存的大團結。
老支書楊樹林張大了嘴巴,半天沒合攏。
他看著陳秘書,又看了看一臉憨笑的王鐵柱,最後隻能在心裏憋出一句:
“徐軍這小子成妖了啊!”
當老支書和王鐵柱趕著馬車回到屯子時,消息已經像風一樣傳開了。
“張大河被抓了!”
“縣裏支持咱們!”
“咱們的後山保住了!!”
村民們奔走相告,那種失而複得的喜悅,比過年還高興。
大家夥兒再次湧向了徐家大院。
徐軍正站在院子裏,手裏拿著一把穀子在喂雞。
聽到消息,他並沒有太多的驚訝,隻是淡淡地笑了笑。
他知道,在這個時代,這就叫大勢所趨。
他賭贏了。
“軍子!”
老支書衝進院子,激動得老淚縱橫,“批了!公社當場就批了!”
他手裏揮舞著一張嶄新的紅頭文件:
《關於批準靠山屯成立集體林場及承包經營的批複》
“後山那三千畝地,歸咱屯子了!承包權歸你!”
“而且,因為是生態試點,前三年免承包費!”
“好!”
院子裏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。
不僅保住了山,還省了錢,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!
徐軍接過文件,看著上麵鮮紅的印章,心中也是一陣激**。
但他很快冷靜下來。
“楊叔,各位鄉親。”
徐軍壓了壓手,示意大家安靜。
“這山是保住了,但接下來的路,更難走。”
“咱們不能光喊口號,得幹實事。”
“既然縣裏免了咱的承包費,那咱也不能小氣!”
他看向李蘭香,“蘭香,拿錢!”
李蘭香二話不說,回屋拿出了那兩千塊錢。
“這錢,我先墊上!”
徐軍大聲說道,“等開了春,咱們就買樹苗、買參籽!咱們要組織全屯子的勞力,上山造林,下溝養蛙!”
“我要讓這黑瞎子山,真正變成咱靠山屯的金山銀山!”
“聽軍哥的!”
“跟著軍哥幹!有肉吃!”
這一刻,徐軍在靠山屯的聲望,達到了頂峰。
他不再僅僅是一個獵人或作坊主”,他是這個村莊真正的領路人。
人群散去。
徐家大院恢複了平靜。
徐軍和李蘭香坐在門檻上,看著夕陽下的新房和作坊。
黑風趴在兩人腳邊,啃著一根肉骨頭。
“軍哥,”
李蘭香靠在丈夫肩膀上,輕聲說道,“俺覺得現在的日子,真好。”
“以後會更好。”
徐軍握著她的手,感受著她掌心的溫度。
“蘭香,等天暖和了,咱就把這院子再擴一擴。”
“種點花,搭個葡萄架。”
“等孩子生下來,就在這架子底下學走路。”
李蘭香臉紅了,手不自覺地撫摸著微微隆起的小腹。
“嗯。”
風停了,雪化了。
一個嶄新的春天,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