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已經擦黑,寒風像是要把人的骨頭縫都吹透。
徐家大院裏,卻聚滿了人。
不是為了別的,就為了看徐軍從縣裏拉回來的那一大車年貨。
“籲。”
馬車停穩。
二愣子跳下車,一臉的驕傲,仿佛這車東西都是他的一樣。
“都讓讓!別碰壞了!這可是給作坊配的話匣子!”
徐軍沒讓大家夥兒久等,他抱著那個紅色的紙盒子,大步走進了堂屋。
王鐵柱、錢小寶、張三哥,還有那一幫子正在縫弓囊的婦女,全都放下了手裏的活兒,呼啦啦地圍了上來。
在80年代的農村,誰家要是能有個響動,那地位絕對不亞於後世買了輛寶馬車。那是文明,是消息,是通向外麵世界的窗戶!
“軍子,這就那是半導體?”
錢大爺搓著手,想摸又不敢摸,那眼神比看大姑娘還稀罕。
“對,紅星牌的,全波段!”
徐軍笑著把收音機放在擦得鋥亮的組合櫃上,裝上幾節一號大電池。
“啪嗒。”
開關打開。
“滋滋……滋滋……”
先是一陣刺耳的電流聲,嚇得幾個膽小的婦女往後一縮。
徐軍熟練地轉動調頻旋鈕。
突然!
一個字正腔圓、渾厚有力的聲音,清晰地從那個黑色的喇叭裏傳了出來:
“……中央人民廣播電台……現在是新聞聯播節目……”
“響了!真響了!”
“我的媽呀!這小盒子裏真有人說話!”
“這聲音,真透亮!比大隊部的那個大喇叭強多了!”
屋裏瞬間炸了鍋。大家夥兒圍著收音機,那叫一個稀罕。
李蘭香站在徐軍身邊,臉上紅撲撲的,腰杆挺得筆直。
她看著周圍人羨慕的眼神,心裏那股子自豪感,比吃了蜜還甜。
就在屋裏聽著評書《隋唐演義》聽得入迷的時候,院門口傳來了一陣像是破風箱一樣的喘息聲。
“哎呦……我的娘嘞……累……累死我了……”
眾人回頭一看。
隻見張翠花像個叫花子一樣,跌跌撞撞地進了院子。
她那雙劣質棉鞋早就濕透了,褲腿上全是泥點子,臉上凍得青一塊紫一塊,鼻涕流到了下巴都不知道擦。
二十裏的雪路啊!
硬生生走回來的!
“翠花?你咋才回來?”
張三娘詫異地問,“沒坐車?”
“我……”
張翠花剛想哭訴徐軍虐待親戚,但一抬頭,看見徐軍正坐在太師椅上,手裏把玩著那把圖拉獵槍的子彈帶,冷冷地看著她。
到了嘴邊的髒話,硬是被她咽了回去。
“我……我想鍛煉鍛煉身體……”
張翠花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,委屈得眼淚直掉。
她看了一眼桌上那冒著熱氣的飯菜,又看了看那台正在說書的收音機,心裏那個悔啊!
要是當時不貪那點錢,現在坐在熱炕頭上聽評書、吃細糧的,也有她一份啊!
“行了,別在那杵著了。”
徐軍淡淡地開口,“後院還有兩筐爛菜葉子,你去給豬喂了。喂完了,去灶房領兩個窩頭。”
“……是。”
張翠花低著頭,灰溜溜地去了後院。
這一回,她是真的被治服了。
晚飯過後,工人們散去。
徐軍沒關收音機,而是把頻道調到了省台。
他在等。
等一個對於農和獵都至關重要的信息,天氣預報。
“……受西伯利亞寒流影響,未來三天,我省大部地區將迎來一次強降雪過程,局部地區有大暴雪,氣溫將下降十到十五度……”
播音員的聲音很標準,但在徐軍聽來,卻像是一聲衝鋒號。
“暴雪……”
徐軍的眼睛眯了起來。
“軍哥,又要下雪了?”
李蘭香有些擔心,“那咱地窨子裏的菜……”
“沒事,地窨子有草簾子,凍不透。”
徐軍擺了擺手,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著外麵漆黑的夜色。
“這場雪,來得好啊,但也來得凶。”
他喃喃自語。
“凶?”李蘭香不解,“不就是下雪嗎?”
“蘭香,你不懂。”
徐軍眼神變得凝重,“大雪封山,山裏的野牲口沒食兒吃,就得往山下跑,往屯子邊上湊。”
“那頭霸王羆雖然死了,但這山裏……還有狼。”
“而且是成群結隊的餓狼!”
“一旦大雪封了山,它們餓急了眼,可是會進屯子叼牲口,甚至傷人的。”
他轉過身,看著牆上掛著的那二十把已經完工的黑山弓。
“蘭香,明天通知魯師傅和石師傅,作坊停工一天。”
“啊?為啥?”
“備戰。”
徐軍拿起那把圖拉獵槍,哢嚓一聲壓上了子彈。
“這場雪一下,咱屯子就不太平了。”
“咱得組織護村隊了。”
熱炕頭上,徐軍摟著李蘭香。
雖然有了收音機,有了錢,有了房,但他心裏的那根弦始終沒鬆。
他知道,在這原始的深山老林邊上生活,人與天鬥,人與獸鬥,從來就沒有真正安逸的時候。
“軍哥……”
李蘭香把頭埋在他懷裏,“俺聽著收音機裏說那個暴雪,心裏慌。”
“別慌。”
徐軍的大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,“有我在,有黑風在,有這大青磚房在,啥風雪也刮不進咱家。”
“睡吧。”
徐軍吹滅了燈。
黑暗中,他的眼睛卻依然亮著。
暴雪將至。
這不僅是一場天災,更是對他這個重生獵人和徐家作坊的一次大考。
狼群若敢來,那就給它們扒皮!
這一夜,風沒停,反而更狂了。
到了後半夜,那風聲就像是無數隻厲鬼在房頂上撓,發出嗚嗚的慘叫。
等到天蒙蒙亮的時候,徐軍推開門,卻推不動。
厚厚的積雪,一夜之間,竟然把半截房門都給堵死了!
“我的天……”
徐軍用力撞開門縫,一股白煙似的雪粉瞬間灌了進來,嗆得人喘不上氣。
這就是東北最狠的白毛風!
天地間一片混沌,根本分不清哪是天,哪是地。
能見度不足五米,大雪像棉被一樣,把整個靠山屯嚴嚴實實地捂在了裏麵。
“軍哥?”
李蘭香披著大棉襖,縮在炕上,看著外麵的景象,臉色發白,“這雪咋這麽大啊?”
“這是老天爺在篩人呢。”
徐軍回身關緊了門,拍打著身上的雪沫子,“今天哪也別去,就在屋裏貓著。告訴王嬸她們,作坊停工,都在家看好門窗。”
雖然徐軍下了禁足令,但麻煩還是找上門了。
“救命啊!軍子!救命啊!!”
一陣淒厲的哭喊聲,夾雜在風雪中,隱隱約約地傳到了徐家大院。
徐軍眉頭一皺,那是屯子西頭老劉婆子的聲音。她家養了三隻羊,那是她的**。
“黑風!走!”
徐軍抄起牆上的圖拉管獵槍,把子彈帶往腰上一纏,帶著同樣警覺的黑風,衝進了風雪中。
一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趕到老劉婆子家,隻見院門大開,那原本結實的羊圈欄杆被撞斷了兩根。
雪地上,是一灘灘刺眼的殷紅,還有幾根散落的白骨。
三隻羊,連皮帶肉,沒剩下一丁點,隻剩下一地狼藉。
老劉婆子癱在雪地裏,哭得嗓子都啞了:“我的羊啊……那是留著過年的啊……嗚嗚嗚……”
徐軍沒說話,他蹲在地上,查看著那雜亂的腳印。
雖然風雪很快就會掩蓋痕跡,但【狩】(精通)的眼力,還是讓他捕捉到了關鍵信息。
“梅花印,掌墊寬大,爪尖深陷……”
徐軍摸了摸那斷裂的木欄杆,上麵留著幾道深深的抓痕。
“不是一隻。”
他站起身,目光看向村外茫茫的林海雪原,聲音冰冷:
“是群。”
“而且……是餓急了眼的青狼。”
……
【中午 11:00,村委會(臨時指揮部)】
老支書楊樹林家的大喇叭響了:
“喂!喂!各家各戶注意了!各家各戶注意了!我是楊樹林!”
“昨晚老劉家的羊被狼掏了!現在全屯子進入一級戒備!老少爺們都到村委會集合!徐軍有話要說!”
不到半個鍾頭,村委會那間冒著黑煙的屋子裏,就擠滿了屯子裏的壯勞力。
大家夥兒一個個臉色鐵青,手裏拿著鐵鍬、鎬頭,甚至還有幾個拿著從家裏翻出來的紮槍。
“軍子,你說咋辦吧!”
石大夯把手裏的瓦刀往桌子上一拍,“這幫畜生欺人太甚!都欺負到家門口了!”
“就是!跟它們拚了!”王鐵柱也吼道。
徐軍站在屋子中央,穿著那件羊皮坎肩,背著獵槍,神色冷靜。
他壓了壓手,示意大家安靜。
“拚?拿啥拚?”
徐軍指了指窗外,“外頭白毛風刮著,能見度不到五米。狼在暗,咱在明。你們拿著鐵鍬出去,那就是給狼送菜!”
“那咋整?就看著它們禍害?”
有人不服。
“防守反擊。”
徐軍吐出四個字。
“從現在起,成立護村隊!”
“咱們要把屯子守成一個鐵桶!”
他轉身,對著角落裏的魯老頭點了點頭。
魯老頭會意,掀開了身後蓋著的一塊破布。
“嘩——”
布下麵,露出了二十把烏黑發亮、造型猙獰的黑山弓!
還有整整十捆,足足五百支——三棱重箭!
“這是……”
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。
這本來是徐軍給縣物資局準備的訂單,是換錢的寶貝。
“錢,以後再掙。”
徐軍拿起一把弓,還有一壺箭,塞到了王鐵柱手裏。
“命,隻有一條。”
“這二十把弓,分給屯子裏箭法最好、力氣最大的二十個兄弟!”
“我教過你們怎麽用,現在,是檢驗成色的時候了!”
“王鐵柱!二愣子!張三哥!……”
徐軍開始點名,“你們幾個,一人帶一隊,守住屯子的四個路口!”
“這黑山弓拉力大,射程遠,那狼皮再厚,一箭也能給它射個對穿!”
“記住!看見綠眼睛就射!別猶豫!”
“是!”
漢子們接過那沉甸甸的硬弓,摸著那冰冷的箭簇,心裏的恐懼瞬間被一股子熱血取代了。
有了這家夥事兒,還怕個球的狼!
“那我們呢?”
剩下的幾十號拿著鐵鍬的漢子急了,“我們幹啥?”
“你們任務更重。”
徐軍指了指屯子外圍,“趁著天還沒黑,把各家各戶的院牆都給我加固!在屯子四周,給老子挖陷阱!下套子!”
“李大爺!”
“在!”
老獵人李守山拄著那根棗木棍站了起來,雖然老了,但一身殺氣不減當年。
“您帶著大家夥兒布置陷阱!這活兒,您是祖宗!”
“放心吧!”
李守山咧嘴一笑,露出一口殘牙,“老頭子我這就給這幫畜生擺個迷魂陣!”
天黑得比平時更早。
風雪依舊在肆虐,但靠山屯的鐵桶陣已經擺好了。
四個路口,都堆起了拒馬,後麵燃著熊熊的篝火。
二十名弓箭手,分班倒替,死死地盯著黑暗的雪原。
徐軍沒有守在路口。
他帶著黑風,爬上了自家新房的房頂。
這裏是全屯子的製高點。
他盤腿坐在煙囪旁,懷裏抱著那杆圖拉獵槍,背上挎著最強的那把黑山弓。
黑風趴在他身邊,小耳朵不停地轉動著,捕捉著風中每一絲細微的聲響。
“嗚——嗚——”
風聲中,隱隱夾雜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長嚎。
那聲音淒厲、悠長。
徐軍緩緩睜開眼,【狩】(精通)的視覺穿透了風雪。
在屯子外幾百米的鬆林邊緣,一雙雙綠油油的、如同鬼火般的光點,正在黑暗中忽明忽滅,越聚越多。
“來了。”
徐軍拉動槍栓,子彈上膛。
“既然不想活了,那今晚就別走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