墨綠色的鐵皮吉普,像個趴窩的野獸。

是條生路?

還是更深的套兒?

上了那車,怕是就得一頭栽進長城那個沒底的大坑,再難爬出來。

另一邊,是那個熟悉的街口,拐過去就是他和徐梅的小窩。

五層紅磚樓的三樓窗戶,還亮著一點昏黃的光,在黑夜裏像粒黃豆。

梅子肯定還在燈底下等著,擔驚受怕,眼睛都哭腫了。

她肚子裏,還揣著他們的娃兒呢。

回家!

洛溪隻想立刻衝回去,把那個溫.軟的身子狠狠箍進懷裏。

把臉埋進她帶著皂角香的脖子窩裏。

把外麵這些血腥,屈辱都關在門外。

這念頭燒得他心口滾燙,差點把他那點搖搖晃晃的勁兒全衝垮!

可剛想抬腳往那燈光挪。

轟!

腦子裏猛地炸開陳剛最後那副模樣。

血泊裏,那張腫得發紫,爛得不成.人形的臉。

尤其嘴角上,那抹凝固了的,詭異得讓人心頭發寒的加油口型。

沒聲兒,卻像根帶血鏽的鋼針,狠狠紮進了洛溪的魂兒裏!

兄弟死了!死得不明不白!

死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。

被一個披著人皮的怪物活活打死的!

巡查局那幫狗.日的,不分青紅皂白就給他上銬子。

那些雜.種還在旁邊看笑話!

一股子衝天的悲憤,憋屈,想刨根問底的執念,給兄弟報仇的狂怒火氣,像憋到頂的火山岩漿,轟一下把他那點想回家的念頭全衝沒了。

把他整個人都淹了!

回去?

回那個假模假式的平靜窩裏?

當啥事兒都沒發生?

屁!

他洛溪做不到!

剛子最後那個沒聲兒的加油,不是安慰!

是托付!

是拿鞭子抽他!

洛溪猛地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。

再睜開,眼裏那點茫然,脆弱,想家的勁兒全沒了。

隻剩下一種死水一樣的冰冷和玩命的狠勁兒!

那冰冷的底下,是燒得能焚天滅地的複仇火!

他不再看那點暖和的燈光。

拖著像灌了鉛,沾滿血汙和傷口的腿,他一步一步,悶著頭,走向那輛墨綠色的鐵皮吉普。

每一步踩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都留下個帶血印子的腳印。

走向司令,走向黑暗,走向那條注定是條血路的複仇道。

為了剛子!

也他媽為了他自己!

吉普車發動機低吼。

車裏也死寂得嚇人。

秦司令坐在副駕,像尊鐵打的雕像,沒回頭。

開車的警衛員更是憋著氣兒,連喘氣都放輕了。

洛溪蜷在後座角落,像頭受了傷,自己舔傷口的狼崽子。

車窗外花花綠綠的燈光飛快倒退,映在他那雙布滿血絲,空洞又燒著火的眼睛裏,一點波瀾都掀不起來。

腦子裏全是血糊糊的碎片。

徐梅哭得撕心裂肺,鐵牛被按在地上絕望地吼。

陳剛最後躺在血裏那個加油的笑。

疼,可壓不住那股子要破胸而出的殺意。

他想殺人。

想把那些雜.種撕巴碎了!

“想殺人?想撕碎?想把眼前的東西都碾成渣?”秦司令打破了死寂。

他還是沒回頭,那聲音砸在洛溪繃得快斷的神經上。

“衝動!就他娘是找死!死得更快!連帶你惦記的人,一塊兒完蛋!”

洛溪身子猛地一哆嗦。

“司令!剛子死了!他死了!死得不明不白!死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!”

“被那個怪物活活打死的!巡查局那幫穿狗皮的!他們...他們顛倒黑白!他們...”

“就你一個人看見那是怪物?就你一個人憋屈?”秦司令聲音一下拔高。

“巡查局...哼!那潭水,渾得超乎你想!”

“裏頭有幾條爛泥鰍,蹦躂著想攪得更渾!”

“你以為老子不想掀了那破衙門?”

“陳剛的死,報告有問題。”他扔出個炸彈。

“他那傷太重了。”

“重得他娘的完全不合常理!”

吉普車往前開,離那個熟悉的街口越來越近。

遠遠的,已經能瞅見三樓窗戶那點昏黃的小燈光了。

洛溪的手,不知啥時候已經死死攥住了冰涼的車門把手。

回家推開那扇門,就能看見徐梅那張擔驚受怕的臉,就能暫時躲開這血腥冰冷的糟心事兒。

這念頭鉤著他。

可就在車子快拐過街口的那一瞬!

“停車!右轉...”洛溪猛地吼出來。

“不去家!司令!帶我去醫院!去停屍房!我要見剛子最後一麵!就現在!”

秦司令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,從後視鏡裏掃過洛溪。

沉默了兩秒,最終對著開車的警衛員,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。

吉普車沒半點停頓,悄無聲息地滑過了那個飄著溫暖燈光的街口。

頭也不回,直接拐上了通往市醫院那條更黑更冷的道兒。

太平間。

一股子衝鼻子,能鑽進骨頭縫的消毒水味兒。

沒窗戶,就頭頂慘白的燈管照著,人臉都照得發青。

沉重的,帶滑軌的鐵抽屜被嘎吱一聲拉開。

一股子更衝的、混著血腥和防腐藥水的怪味兒直衝腦門。

白布掀開個角。

陳剛的臉露了出來。

洛溪的心髒差點停了!

那張臉根本認不出是剛子了!

腫得像個發紫的饅頭,青黑的淤血糊滿了五官,眼睛被腫眼皮擠成了縫!

最刺眼的是嘴角!

那抹凝固的,怪得讓人汗毛倒豎的“加油”笑,透著一股子讓人脊梁骨發涼的平靜!

洛溪渾身控製不住地哆嗦起來,牙咬得咯咯響。

秦司令朝旁邊穿白大褂,戴口罩的法醫示意。

法醫猶豫了下,伸手把蓋在陳剛身上的白布又往下拉了拉。

嘶!

饒是洛溪見過生死,眼前這景象,也讓他倒抽一口冷氣。

腦袋!

太陽穴那兒一個嚇人的大坑!

顴骨整個碎了塌進去,頭骨上好幾道不規則的裂紋。

有的地方甚至能看到碎骨頭渣子和滲出來,凝固了的暗紅腦.漿子。

這他媽絕不是拳套能打出來的。

這分明是被鐵錘子一下下砸爛的!

胸口!

右邊肋骨那片全塌了!

像個踩癟的破罐子!

胸骨碎得清清楚楚!

“瞅見了?”秦司令沉得像壓了千斤石頭。

“十盎司的拳套!木村吉人!三記重炮!擱普通人身上,第一拳,人就該沒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