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間裏安靜得嚇人。
那台巨大的服務器機櫃,靜靜地立在角落。所有人都知道,裏麵存著的東西,足以改變歐洲的精密製造業。
GF集團幾十年的技術積累,現在都躺在紅星機械廠的硬盤裏。
那本卡通小人書已經被收進了廠史博物館。現在老師傅們人手一本的,是林峰團隊連夜翻譯打印出來的中文版《Mikron全係列內部維修協議》和《通用故障代碼庫》。
老師傅們看得入了迷。
“我操!原來這個報警代碼是說冷卻液濾網堵了!之前那幫孫子非說是電壓不穩!”
“快看這兒!主軸過熱,除了風扇,還有個隱藏的半導體製冷片!開關在這兒!”
“這下子,比看自家媳婦還清楚!”
以前,他們是摸黑開一輛不熟悉的跑車。
現在,他們手裏拿著這輛車的完整設計圖和說明書。
零件的用途、螺絲的扭矩,所有細節都一清二楚。
這就是掌控的感覺。
陸揚已經在Mikron HPM 1350U機床前坐了兩天兩夜。
他沒看那些維修手冊。
他麵前的是一份從GF集團服務器裏找到的核心文件。
【HPM_1350U_Full_Calibration_Data.db】
——全套校準數據庫。
這份數據記錄了這台機床出廠時,每個傳感器、伺服電機和運動軸最原始、最精確的物理特性。
機器會有磨損和誤差,而這份數據就是定義零誤差的標準。
陸揚的手指在鍵盤上快速敲擊。
他沒用任何現成的CAM軟件,而是用最底層的代碼直接和機床對話。
他親自編寫的鐵拳-1炮管加工程序,每一行指令都結合了這份原始校準數據。
他這是在根據這台機床獨一無二的特性,給它定做一套最高效的動作。
“他在幹什麽?”
一個年輕的技術員,看著屏幕上滾動的代碼,小聲問旁邊的林峰。
林峰扶了扶眼鏡,看著陸揚的眼神裏滿是敬佩。
“他不是在編程。”
“他是在讓這台機器完全聽他的話。”
第三天清晨。
陸揚終於站起身時,整個車間的人都屏住了呼吸。
李衛國和趙振華親自帶隊,用紅布包裹著第一根鐵拳-1項目的炮管毛坯,抬到了車間中央。
毛坯被穩穩地固定在HPM 1350U光潔的工作台上。
它粗糙黝黑,像一塊等待雕琢的材料。
所有人都退到了安全線以外。
李衛國、趙振華、王師傅、劉師傅、林峰、小張……
工廠裏所有見證了這台機床從回家到被馴服全過程的骨幹,都站在這裏。
他們的目光都集中在那個年輕人的背影上。
陸揚走到了控製台前。
他沒有猶豫,伸出手指,按下了綠色的啟動按鈕。
“嗡——”
一聲平穩有力的轟鳴在車間裏響起。
這是一種充滿了力量感和秩序感的聲音。
機床的防護門緩緩關閉。
冷卻液傾瀉而下。
裝載著特製深孔鏜刀的主軸開始緩緩加速。
在所有人的注視下。
那把刀具精準又堅定地刺入了炮管毛坯的中心。
“呲——”
銀色的金屬碎屑在乳白色的切削液中飛濺。
整個加工過程行雲流水。
沒有多餘的震動,也沒有意外的停頓。
控製台旁的巨型顯示屏上,實時跳動著加工公差的數據。
【徑向跳動:0.001mm】
【孔徑一致性:±0.002mm】
【表麵粗糙度:Ra 0.2μm】
一排排冰冷的數據,衝擊著所有老師傅的認知。
王師傅死死地盯著那個“0.001mm”,他那雙能感知微米級誤差的手,此刻正在不受控製地顫抖。
他這輩子,做夢都不敢想這個數字。
“我的娘……”他喃喃自語,眼眶瞬間就紅了。
這不是機器,這是神跡。
時間在近乎窒息的期待中一分一秒地流逝。
五個小時後。
當主軸緩緩退出,機床發出一聲輕快的完成提示音時。
整個世界都安靜了。
防護門打開。
一股夾雜著金屬和切削液味道的熱氣撲麵而來。
工作台上,那根曾經粗糙的炮管已經煥然一新。
龍門吊的吊鉤緩緩降下。
當那根嶄新的炮管被穩穩吊離工作台時,它內部光滑,膛線清晰。
寂靜被瞬間打破!
“嗚——!”
不知是誰第一個吼了出來。
緊接著。
“成功了!”
“我們成功了!”
雷鳴般的掌聲和歡呼聲幾乎要掀翻整個車間的屋頂。
工人們擁抱在一起,又哭又笑,完全忘了形。
李衛國戴上早已準備好的白手套,顫抖地走到那根還帶著溫熱的炮管前。
他的手輕輕的,無比珍重地撫摸著冰冷的管壁。
從粗糙的毛坯到眼前的成品。
為了這一刻,他們等了太久,熬白了太多人的頭發,耗盡了太多人的心血。
“回來了……”老廠長的聲音沙啞哽咽,淚水順著他臉上的皺紋流了下來。
“咱們自己的……寶貝……終於……回家了!”
這一刻宣告了鐵拳-1項目最大的瓶頸被徹底攻克。
一個由龍國人自己掌控的精密製造新時代,正式來臨。
車間裏,所有人都沉浸在這場巨大的狂歡之中。
隻有陸揚。
他平靜地看了一眼那根完美的炮管,便轉過身。
他的目光越過歡呼的人群,投向了車間的另一角。
那裏,幾輛印著藍色“東方機床”字樣的重型卡車,已經悄悄駛入了工廠,停在陰影裏。
那根剛造出來的炮管,是鐵拳-1項目的關鍵突破,已經被送去測試了。
老師傅們依舊圍著那台立下大功的HPM1350U,臉上全是驕傲。
“以後,咱想造啥就造啥!”
“看誰還敢卡咱們脖子!”
李衛國和趙振華也是一夜沒睡,但精神頭十足,正拉著廠裏的技術骨幹,規劃下一步的生產任務。
大家還都在興頭上,陸揚的聲音卻響了起來。
“李廠長,趙總工。”
他指著旁邊那幾台剛剛通電,嶄新到沒有一絲劃痕的機床。
“挑一台出來。”
“今天,就把它拆了。”
車間裏一下子安靜了。
剛才還熱火朝天的討論聲,瞬間沒了。
所有人的笑容,都僵在了臉上。
拆了?
王師傅第一個沒反應過來,他掏了掏耳朵,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“陸……陸工,你剛說啥?”
“我說,拆了它。”陸揚重複了一遍,語氣很平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