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這‘插補算法’又是啥玩意兒?俺幹了一輩子活,隻知道車個圓弧,得搖兩個手輪配合著來。你這玩意兒,咋弄?”

林峰的臉漲紅了,他感覺自己的一身學問,在這裏完全用不上。

他試著解釋什麽是“算法”,什麽是“計算機數控”。

但他說得越多,老師傅們眼裏的迷茫就越深。

兩代人之間,仿佛隔了一道由技術詞匯構成的鴻溝。

車間裏的氣氛,再次壓抑下來。

項目進度,又卡住了。

角落裏。

一個不起眼的年輕人,正靜靜地看著這一切。

他叫小張,是當初陸揚從萊卡項目組裏特意挑出來,跟著設備一起回國的實習生。

他不像林峰那樣有海外留學背景,隻是個國內普通工科大學的畢業生。

他看著愁眉苦臉的老師傅們,看著同樣滿臉挫敗的林峰,腦子裏突然響起了陸揚曾經說過的一句話。

“技術,是用來解決問題的,不是用來製造門檻的。”

門檻。

是的,現在這本厚厚的英文手冊,這些聽不懂的專業詞,就成了最大的門檻。

一道把老師傅們的豐富經驗,和這台先進機床隔開的門檻。

他看了一眼那台複雜的機床,又看了看老師傅們那雙布滿老繭,能感覺出微米級誤差的巧手。

一個主意,在他心裏慢慢形成。

當天晚上,所有人都下班了。

新建的精密車間裏,隻剩下小張一個人。

他沒有去啃那本比磚頭還厚的英文手冊,也沒有去研究那些複雜的電路圖。

他從辦公室裏找來一大疊白紙和一盒彩色鉛筆。

然後,他坐在機床前,對著那複雜的控製麵板,開始在紙上畫畫。

他畫得很認真,很專注。

一筆,一畫。

整個車間,隻剩下鉛筆在紙上滑動的“沙沙”聲。

……

第二天一早。

車間裏的氣氛依舊很沉悶。

李衛國和趙振華一夜沒睡好,正準備開個緊急會議,商量對策。

就在這時,頂著兩個巨大黑眼圈的小張,抱著一疊厚厚的畫紙,走到了眾人麵前。

“李廠長,趙總工,各位師傅……我……我畫了個東西,想請大家看看。”

他的聲音因為緊張和熬夜,有些沙啞。
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。

王師傅第一個走了過去,他昨天被那些洋文折磨得夠嗆,想看看這年輕人又能搞出什麽新花樣。

他從小張手裏,接過了第一張畫。

然後,他愣住了。

那是一張A4紙,上麵沒有一個英文字母,也沒有複雜的符號。

隻有一個畫得很可愛的卡通蝸牛。

蝸牛旁邊,是一個箭頭,指向機床控製麵板上一個綠色的按鈕。

下麵,還有一行手寫的、歪歪扭扭的大字:“要想走得慢,就按這個綠憨憨。”

王師傅眨了眨眼,又翻開了第二張。

第二張紙上,畫著一隻撒腿狂奔的兔子。兔子旁邊的箭頭,指向另一個黃色的按鈕。

配的文字是:“要想跑得快,黃色使勁踹。”

第三張。

畫的是一把尺子,一個圓規,還有一個鉛筆畫的坐標係。箭頭指向屏幕上的一個圖標。

文字是:“定個位,畫個圈,從哪來到哪去,按這裏。”

……

一張。

兩張。

三張。

小張熬了一整夜,畫了整整兩百多張。

從開機,到設置坐標,到換刀,再到各種最基礎的加工指令。

所有複雜、抽象的專業術語,全都被他用最簡單、最直觀的卡通畫給翻譯了出來。

G01慢速切削,就是蝸牛爬。

G00快速定位,就是兔子跑。

設定主軸轉速,就是畫了一個越轉越快的陀螺。

冷卻液開關,就是畫了一個正在噴水的小水龍頭。

這哪裏是操作手冊?

這分明就是一本給三歲小孩看的連環畫!

小人書!

整個車間,先是寂靜。

隨即,爆發出驚天動地的大笑!

“哈哈哈哈!這個好!這個俺能看懂!”

“蝸牛和兔子!他娘的真是個人才!”

“綠憨憨,黃色踹!哈哈,太形象了!”

老師傅們一個個湊了過來,搶著翻看那本特殊的“小人書”,每個人臉上都笑開了花。

王師傅手裏拿著那本翻得起了毛邊的小人書,另一隻手熟練地在控製麵板上點來點去。

“看好了啊!兔子跑!”

他按下那個黃色的按鈕。

機床的刀庫“唰”的一聲旋轉起來,機械臂精準地抓取了一把新刀具,整個動作行雲流水,看起來很高級。

“再來個蝸牛爬!”

他又按下了綠色的按鈕。

剛還很快的主軸,立刻變得慢了下來,緩緩地靠近一個固定在工作台上的金屬塊,開始進行切削。

老師傅們圍成一圈,看得嘖嘖稱奇。

“神了!真他娘的神了!”

“有了這本小人書,俺感覺俺也能開航天飛機了!”

“小張這娃,腦子是真好使!”

被表揚的小張,正不好意思地撓著頭。另一邊,留學歸來的林峰,則徹底放下了架子,正虛心地向劉師傅請教那台蘇式老變壓器的工作原理。

李衛國和趙振華站在不遠處,看著這熱火朝天的景象,臉上露出了笑容。

照這個進度下去,不出一個星期,他們就能開始嚐試加工鐵拳-1項目的第一個實驗性零件了!

就在這時,陸揚從外麵走了進來。

他看著這片喜氣洋洋的場麵,臉上沒什麽表情,隻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。

然後,他走到了正在運轉的機床前,說出了一句話。

車間瞬間安靜了下來。

“停一下。”

“今天,我們給它做個全麵體檢。”

“把它拆了。”

“拆了?”王師傅第一個愣住了,手裏的小人書都差點掉在地上。

趙振華快步走了過來,很是不解。“陸揚,你說什麽?拆了?這……這剛能上手,為什麽要拆?”

“就是啊!”一個年輕技術員也急了,“這可是寶貝疙瘩!萬一拆壞了怎麽辦?說明書上寫了,好多地方是禁止用戶自行拆解的!”

李衛國也皺起了眉頭,他走到陸揚麵前,語氣沉重。“陸揚同誌,我知道你有你的想法。但這台設備,關係重大,不能冒險。萬一……”

“沒有萬一。”

陸揚打斷了他,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。

“我問你們,你們現在會操作它了嗎?”

“會了!”王師傅挺起胸膛,頗為自豪。

“那你們懂它了嗎?”陸揚又問。

這一次,沒人回答了。

會操作,和懂,是兩碼事。他們隻是按照小人書上的圖示,學會了按按鈕。但按鈕按下去之後,機床內部發生了什麽,他們一無所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