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個穿著花襯衫,看起來有些狼狽的亞洲男人,正從那堆玻璃碴子旁邊爬起來,一邊拍著身上的灰,一邊用蹩腳的英語大聲嚷嚷著。

正是王磊!

“Oh! Shit! Slippery! So slippery!”

王磊指著地上的一灘水漬,對著聞聲趕來的幾個碼頭保安攤開手,一臉倒黴的表情大吼。

“My bottles! My beautiful bottles!”

那個年輕巡邏員的注意力被徹底轉移了。

他憤怒地衝向那堆玻璃碎片,對著那個還在地上鬼哭狼嚎的亞洲男人大吼。

“嘿!你!站住!你在幹什麽!”

幾個碼頭保安也被驚動,紛紛圍了過來,場麵瞬間變得混亂。

沒人注意到,就在這片混亂的幾十米外,陰影之中。

最後一張嶄新的標簽,被一隻穩定的手,精準地貼在了第五個木箱的側麵。

“中國產塑料模具,客戶:鹿特丹日用品公司。”

完成了。

兩個人對視一眼,沒有任何交流,像兩道影子一樣,迅速退後,閃身躲進一個集裝箱堆疊形成的狹窄縫隙裏,徹底消失在夜色中。

他們身後的那場鬧劇,還在繼續上演。

王磊被兩個保安架著胳膊,嘴裏還在用誰也聽不懂的中文和蹩腳英語混雜著叫罵,指著地上的水漬,控訴著碼頭的安全隱患。

他這副倒黴樣子,讓在場的所有人都確信,這隻是一個想賺點小錢的回收商,因為自己的愚蠢,搞出了一場不大不小的事故。

沒有人,再去看那五個靜靜躺在遠處的木箱。

……

第二天,天亮了。

荷蘭海關的聯合檢查組,精神抖擻地來到了監管倉庫。

他們的首要目標,就是那五個被重點標注的精密醫療影像設備部件。

然而,當他們來到指定的貨位時,卻撲了個空。

“怎麽回事?貨呢?”帶隊的組長看著空空的地麵,皺起了眉。

一個調度員跑過來,拿著一張單子,一臉困惑。

“長官,係統裏顯示,那批貨因為標簽與報關單信息不符,昨晚被駁回,退回發貨方了。”

“退回了?”組長愣住了。

這是什麽情況?

忙活了一晚上,準備大幹一場,結果目標自己跑了?

“見鬼的德國人!文書工作都做不好!”組長低聲罵了一句,把這起烏龍歸結於德國人的辦事疏忽。

他揮了揮手,一臉晦氣。

“收隊!下一個!”

沒有人覺得這有什麽不對勁。

在龐大而繁忙的鹿特丹港,每天都有無數因為文件錯誤而被退回的貨物,這太正常了。

幾分鍾後。

另一條通道上,一個負責放行的海關官員,看著緩緩駛來的拖車。

車上,是五個巨大的木箱。

他瞥了一眼貨運單。

“品名:塑料模具。”

“目的地:遠東。”

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,看都沒看那幾個木箱一眼,直接在放行文件上蓋上了綠色的印章。

這種低價值的工業半成品,根本不值得浪費時間開箱檢查。

“下一個!”

巨大的龍門吊緩緩降下吊具,穩穩地鉤住木箱,起吊,上升,平移,將它們平穩的放進了一艘名為東方明珠號的萬噸級貨輪的船艙深處。

上午十點。

“嗚——!”

悠長的汽笛聲,響徹了整個鹿特丹港。

巨大的船身,在拖船的牽引下,緩緩調轉方向,駛離了碼頭。

船頭劈開灰色的海水,向著東方毅然前行。

……

與此同時,德國,漢堡。

中情局技術分析中心。

科恩正雙臂抱在胸前,看著他的專家團隊像一群瘋子一樣,圍著那堆廢鐵忙碌。

他很有耐心。

他知道,真相就藏在這些碎片裏。

終於,一個頭發花白的專家,拿著一份剛剛打印出來,墨跡還帶著溫度的報告,跌跌撞撞地向他跑來。

他臉上是一種荒謬和疲憊交織的神情。

“科恩先生……結論……出來了。”

科恩接過報告。

報告很短,結論隻有幾行字。

“經最終比對……該批次零件,確認來自前蘇聯於1968年啟動,1973年下馬的‘壁壘-3’型遠程防空導彈項目。”

“該項目因技術路線錯誤,發動機存在致命缺陷,在三次試射全部失敗後被封存。所有相關技術資料及樣品,均已銷毀或作為廢品處理。”

報告的最後,用加粗的黑體字寫著一行總結。

“評估價值:零。”

零。

科恩的瞳孔猛地縮成了針尖大小。

他手裏的報告,仿佛有千斤重。

他緩緩抬頭,看向牆上巨大的電子屏幕。

屏幕上,正顯示著一艘貨輪的實時航線圖。

那艘船,剛剛駛離鹿特丹,正進入北海的公海航道。

船名:東方明珠號。

鹿特丹,漢堡。

那個蠢得恰到好處的土耳其胖子。

那場看起來完美無缺的萊卡收購案。

那個同樣蠢得恰到好處的中國暴發戶。

聲東擊西。

金蟬脫殼。

同一個劇本。

同一個導演。

科恩感覺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到了頭頂。

他被耍了。

又一次。

以一種近乎羞辱的方式,被同一個人,用同樣的手段,耍了兩次!

辦公室裏,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氣氛的變化,大氣都不敢出。

科恩緩緩地,一字一頓地,從牙縫裏擠出了一個名字。

“陸……揚……”

話音落下,整個辦公室裏的空氣仿佛都被抽幹了。

他輸了。

輸得徹徹底底。

……

公海上。

東方明珠號的甲板上,海風吹拂。

陸揚掛斷了衛星電話。

電話是老K打來的,內容隻有簡單的兩個字。

“成了。”

他把電話放回口袋,看著遠處海平麵上剛剛升起的朝陽。

金色的陽光灑滿了整個海麵,也照亮了他平靜的臉。

機器到手隻是第一步。

接下來的挑戰,才是真正的考驗。

陸揚轉過身,走向船艙。

挑戰,現在才剛剛開始。

東方明珠號貨輪在海上漂了很久,終於靠上了國內一座軍港碼頭。

一個叫李衛國的老人正頂著海風站在碼頭上。他是紅星機械廠的廠長,頭發花白,但腰杆挺得筆直。

廠裏的總工程師趙振華和一群技術骨幹站在他身後,他們已經等了三個小時。

龍門吊發出轟鳴,把一個寫著“中國產塑料模具”的集裝箱從船上吊下來,穩穩地放在碼頭上。

“來了!”

人群中有人喊了一聲。

李衛國的眼睛布滿血絲,死死盯著那個集裝箱,身體因為激動而微微發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