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李莊離桃園村三裏地。
陳雨光走了不到二十分鍾就到了。
村東頭第二家,院子裏果然有棵柿子樹,光禿禿的枝丫上還掛著幾顆幹癟的柿子,在風裏晃來晃去。
院牆是土坯壘的。
被雨水衝刷得坑坑窪窪,牆頭上長著一叢枯草。
院門沒鎖,半敞著。
陳雨光敲了敲門框,裏麵傳來一個蒼老的聲音。
“誰啊?”
“是孫老師家吧,我是桃園村的,趙豐收書記介紹我來的,有事想請您幫忙。”
腳步聲從屋裏傳出來,門簾一掀,一個幹瘦的老人走了出來。
孫德宏六十多歲,頭發全白了,但精神爍爍,頗有些老教師的味道了。
他脊背微微有些佝僂,但眼神清亮,不像一般老人那樣渾濁。
他看到陳雨光手裏拎著的肥肉。
孫德宏眉頭就皺了起來。
“趙豐收介紹你來的?”
“有事說事,拿東西幹什麽。”
“拿回去。”孫德厚聲音不大,但很堅決,帶著斥責。
陳雨光笑了笑,自然不能真拿回去。
“是,孫老師您先別生氣。”
“咱們還是先聊正事吧,您先聽我說說我的想法。”
他把肉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。
然後把複習資料的事說了一遍。
他說得很誠懇。
沒有繞彎子,也沒有誇大其詞。
“我是想幫高考考生編寫複習資料,缺刻鋼板字的人,聽說您老是這一帶刻得最好的,想請您幫忙。”陳雨光認真的說著。
孫德宏已經思索起來。
當然,他留了個心眼。
他沒說這些資料是要拿去賣的,隻說是幫廣大考生圓大學夢,這倒也不算撒謊,資料確實是幫考生考大學的。
至於收不收錢,那是另一回事。
孫德宏聽完,站在那兒沒動。
他沉默了好一會兒,然後轉過身,背對著陳雨光,抬起手在臉上抹了一下,這個時代的有些人都會將自己的一生奉獻給最熱愛的事業,孫德宏就是這樣的人,哪怕退休了依舊惦記著教書。
“這是積德的事。”他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我不要錢,也不要肉。”
聽他這麽說。
陳雨光感覺有點虧心,一秒後他安撫好了自己,賺錢不寒顫。
陳雨光堅持要給錢。
孫德宏老人拗不過,沉默了一會兒又說。
“我一個人刻太慢,耽誤你的事。你等著。”
他轉身進了屋,陳雨光聽到裏麵傳來搖電話的聲音。
老爺子家有這寶貝?
這倒是讓陳雨光高看一眼。
很多村裏,一整個村都不一定有一部電話,這個年代通訊手段相當匱乏,這也是為什麽這個時代做生意好做,賺錢容易,時間差太好打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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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式手搖電話機,搖把轉起來嘎啦嘎啦響,過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,孫德宏從屋裏出來,臉上難得有了一絲笑意。
“我叫了幾個老夥計,都是退休教師,刻鋼板字的好手,他們都答應了,很快就到。”
陳雨光愣住了。
點頭感謝。
一個多小時後。
五個老人陸續到了孫德宏家。
年紀最大的六十八,最小的也快六十了。
有的拄著拐杖,有的騎著自行車。
有的讓孫子攙著來的。
六個人把孫德宏家那間不大的堂屋擠得滿滿當當,板凳不夠用,就搬了兩塊土坯墊上木板湊合。
“各位老師,接下來辛苦幾位了。”
“不辛苦,這是做好事啊,嗬嗬嗬。”一位老人笑嗬嗬。
陳雨光把油紙、鋼板、鐵筆一樣樣擺開。
六個老人各自占了位置,鋪開油紙,拿起鐵筆,沒有多餘的寒暄和客套,直接開工。
那場麵。
安靜得隻剩下鐵筆在鋼板上刻字的沙沙聲。
孫德宏刻的是標題字,每一筆都像是拿尺子量過的,橫平豎直,撇捺如刀。
外幾個老人分工明確。
手速快的刻正文,字跡最工整的刻數學公式,還有一個專門負責校對,戴著老花鏡一個字一個字地對著原稿檢查。
鐵筆劃過油紙,留下一道道蠟質的刻痕。
深淺均勻,線條流暢。
陳雨光原本預計要一天一夜的活兒,六個老人從下午兩點刻到晚上八點,大半天就全部完工了。
大半天。
他看著桌上一摞摞刻好的油紙,每張油紙都用廢報紙隔開,整整齊齊碼在一起。
最上麵那張是孫德宏刻的封麵。
“高考複習寶典”五個大字。
端莊厚重,比印刷廠的鉛字還漂亮。
“孫老師,這字......”陳雨光指著封麵,話說到一半卡住了。
孫德宏擺擺手,臉上難得露出一絲笑意。
“好多年沒刻了,手有點生。”
手有點生。
刻成這樣叫手有點生。
還沒完。
幾個老人看到牆角那台油印機,眼睛都亮了。
“這機器還能用不?”一個姓劉的老教師湊過去,用手摸了摸油印機的鐵殼子,動作小心翼翼的。
“必須能。”陳雨光認真點頭笑著。。
“成!那咱們幫人幫到底。”劉老師卷起袖子。
“印這玩意兒我們熟,跟它打了幾十年交道了。”
六個老人又興衝衝地幫忙印刷。
他們用油印機的熟練程度讓陳雨光看得瞠目結舌。
調油墨的知道墨太稠了要加煤油稀釋,上滾筒的知道力道要均勻不能忽輕忽重,推紙的知道進紙角度要斜十五度才不會卡紙。
這些經驗沒有幾十年的實操根本積累不下來。
“真是找對人啦。”
陳雨光感歎著。
......
從下午忙到深夜。
期間陳雨光也沒閑著,給幾位老爺子端茶倒水,甚至還跟著孫老師的老伴一起合作,給幾位老爺子做了頓飯吃。
終於,功夫不負有心人。
一百份複習資料全部裝訂完成。
孫德宏家的堂屋裏。
煤油燈點了三盞,把屋子照得亮亮堂堂。
桌上、炕上、凳子上,到處鋪著印好的書頁,油墨的香味混著煤油燈的氣味,彌漫了整間屋子。
一百份資料分三摞碼好。
低檔五十份,中檔三十份,高檔二十份。
封皮是米白色的厚紙,摸上去光滑細膩,跟那些粗糙的草紙課本完全不同,陳雨光拿起一本高檔款翻了翻,油墨均勻,字跡清晰,裝訂整齊。
看上去體麵極了。
六個老人站在堂屋裏。
看著那三摞成品,誰也沒說話。
但都相當的激動,幾乎寫在臉上了。
孫德宏伸出手,拿起一本高檔款,粗糙的手指撫過封皮上的明星照片,又翻開內頁,湊到燈下看。
他嘴唇動了動,激動的說不出話來。
陳雨光也是百感交集,但正式不能忘,他從兜裏掏出錢。
六張五塊的票子,他挨個遞過去。
第一個遞給孫德宏的時候,老人低頭看著那張票子,手沒有伸出來。
“孩子,你這是......”孫德宏的聲音有些發顫。
“太多了。”
他們當教師時,一天工資才一塊錢。
五塊錢,是一個星期的工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