郭大海當了半輩子會計,在村裏也算有頭有臉的人物。
可如今被撤了職。
連女兒的婚禮都沒人來捧場了。
丁翠花穿著一個月前那身衣服,卻早沒了之前趾高氣揚的模樣。
她看著麵無喜色的閨女,悲從中來,眼眶一酸,差點落下淚來。
“走吧,別誤了好時辰。”
她硬把眼淚憋回去,攙著郭秀秀往主屋走。
婚禮簡單得可憐。
沒有村幹部證婚,隻能請郭家的三姨婆主持。
方圓和郭秀秀按著紅寶書,立下自願組成家庭的誓言,聲音一個比一個低。
“好好好,以後你們小兩口好好過日子。”
三姨婆笑眯眯地把兩人的手交疊在一起,眼神卻止不住往郭秀秀腰上飄。
都是過來人。
這丫頭一看就是有了身子,恐怕快三個月了!
這事要是傳出去,整個郭家都沒臉!
三姨婆看得清楚,臉上卻不動分毫,隻是輕輕拍了拍兩人的手。
“秀秀要好好休息,看這小臉白的,身子太弱可不成。”
郭秀秀的笑容越發僵硬。
她這段時間孕吐得厲害,卻隻能在人後忍著。
方圓說他不介意,說會把孩子當成親生的看待,可當著這麽多人的麵,她還得裝成個沒事人。
儀式一結束。
親戚們就紛紛起身告辭,連留下來吃口喜糖的都沒有。
郭大海送完人,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,隻剩下一片鐵青。
丟人!太丟人了!
窯洞裏隻剩下小兩口。
方圓扶著郭秀秀坐在炕上,又倒了一杯熱水放在炕桌上,動作體貼入微。
“你現在快要顯懷了,不能生氣。有沒有想吃的?
我等會去給你做。”
如果說一開始郭秀秀對他還有些愧疚,那麽這幾天下來,她早已覺得理所當然。
反正懷孕的事她早就坦白了,是他自己說不介意,也是他上趕著要娶她的。
“怎麽是白水?“
她看了眼杯子,眉頭立刻皺起來:“我要喝麥乳精。”
方圓的笑容僵了僵,隨即又溫柔起來:“這個月錢已經用完了,等下個月家裏打錢了我再去買,好不好?“
他低下頭,聲音裏帶著幾分自責,“都怪我沒本事,家裏條件也不好,沒辦法給你好的生活。”
他們知青的工資年底才結,平時全靠家裏接濟。
郭秀秀當然知道這些,可知道歸知道,心裏那股不痛快卻壓不下去。
“那你去爸那兒拿點紅糖。喝白水我嘴裏沒味,想吐。”
“好好好,我這就去。你好好休息,千萬別生氣,氣壞了身子不值當。”
方圓又說了許多軟話,郭秀秀的情緒這才平穩下來。
等方圓拿著杯子離開,郭秀秀摸了摸小肚子,臉上浮現出一抹得意的笑。
王富貴那個壞蛋東西已經被下放到農場改造去了,她還能過上好日子。
果然是有福氣的命!
可她總覺得忘了什麽事……
想了半天也想不起來,索性不想了。
反正能被忘記的,應該不是什麽重要的事。
丁翠花和郭大海正在裏屋商量事。
家裏錢被掏空了,還欠著表哥300塊。
要是以前,郭大海在村裏賬目上動動手腳,這錢很快就能填上。
可現在他不是會計了,這筆賬怎麽還?
正發愁,聽方圓說要紅糖。
郭大海頓時火冒三丈:“她做出這種不要臉的事,還有臉喝紅糖水!”
“你小點聲!”
丁翠花瞪了他一眼,壓低聲音道:“在女婿麵前,你胡說八道什麽?“
她深吸一口氣,換上笑臉走出去。
“方圓啊,別聽你爸瞎說,他這幾天上火。來,我去給你拿紅糖。”
丁翠花從櫃子裏翻出一小包紅糖,想了想,直接把整包遞過去。
“你拿過去吧,秀秀想喝的時候,你就給她衝點。
都是一家人了,別見外。”
“謝謝媽。”
方圓笑得燦爛:“您放心,我一定會對秀秀好的。”
這話把丁翠花說得眼眶一熱。
她看著方圓拿著紅糖離開的背影,心裏五味雜陳。
這女婿,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?
方圓回到窯洞,體貼地衝了紅糖水,看著郭秀秀喝下去,這才笑眯眯地湊過去。
可他的眼神,卻時不時飄向郭秀秀隆起的肚子。眼底深處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厭惡。
但很快,那厭惡就被溫柔的笑容掩蓋了。
他握著郭秀秀的手,輕聲說著甜言蜜語,仿佛真的愛慘了這個女人,才會心甘情願接受她的一切。
與此同時。
陸銘和秦臻正在衛生所的後屋,緊張地盯著窗台上,那個黑乎乎的圓柱體。
蜂窩煤已經陰幹了一天,表麵的裂紋細密均勻,看起來像個模像樣的。
陸銘用鐵鉗夾起煤塊,在爐子裏試了試。
火苗“騰”地竄起來。
藍黃色的火焰舔著爐壁,燒得又穩又旺。
“成了!”秦臻眼睛一亮。
陸銘卻沒有立刻歡呼,而是仔細觀察著火焰的顏色和燃燒的速度。
過了約莫一刻鍾,他點點頭。
“燃燒時間夠長,火力也夠。臻臻,咱們這就去找支書。”
“現在?“秦臻有些驚訝:“不等再多試幾次?“
“不等了。”
陸銘的眼神堅定:“這事越早報上去越好。
但咱們得想個說法。
不能說是挖藥材偶然發現的,得讓支書覺得,這是咱們有意去找的,是有功勞的。”
他頓了頓,繼續說道:
“而且,咱們得爭取讓這事由咱們來主導。蜂窩煤的製作法子,咱們得握在手裏。”
陸銘既不是聖母,也不是傻白甜。
一點兒好處沒有的事兒,是絕對不會做的。
秦臻看著他,突然笑了:“陸銘,你這腦子,不去當幹部可惜了。”
“我當什麽幹部?“
陸銘也笑了,伸手在她鼻尖一點。那裏立刻沾上黑灰。
“我就想讓你過上好日子,冬天不再受凍,想吃什麽就吃什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