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看著他,目光平靜,卻帶著坦**。
“我不是來要人情。”
“我隻是來做實業,做放心食品,讓百姓得利,讓地方增收。”
蘇振邦點頭,眼中敬佩更濃:“我知道。正因為如此,我才更要幫你。”
“你做的是正道,我守的是規矩。”
“更何況——”
他壓低聲音,眼神凝重:“青雀的手,已經伸到蘇城了。你在滬城斷了他們的財路,他們不會善罷甘休。接下來,他們不會隻動用地方小角色,會用更陰的手段。”
江成嘴角勾起一抹篤定的笑意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們盡管來。”
蘇振邦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。
一身舊衣,孤身一人,麵對層層刁難,麵對幕後黑手,卻依舊眼神明亮,身姿挺拔。
沒有恐懼,沒有退縮。
隻有一往無前的堅定。
他忽然明白。
為什麽這個年輕人,能在滬城站穩腳跟,能讓疤臉虎狼狽退場,能讓青雀接連受挫。
因為他心中有光,腳下有路,肩上有責。
蘇振邦抬手,輕輕拍了拍江成的肩膀。
“有我在,蘇城,沒人敢再動你一分一毫。”
“你的罐頭,進蘇城,一路綠燈。”
蘇城副食供銷總社的青磚大院,被初秋的日光曬得暖而幹燥。
院角老梧桐葉落了一地,風一吹,卷著細碎的枯葉擦過水泥地麵,沙沙作響。幾麵印著“發展經濟、保障供給”的紅旗,在旗杆上微微飄動,襯得整座大院肅穆又規整。
江成跟著蘇振邦邁步向內,腳步沉穩。
洗得發白的勞動布外套,袖口磨出薄毛邊,褲腳整齊收在解放鞋鞋口。他肩上帆布包斜挎胸前,手指不經意搭在包側,裏麵幾份文件棱角分明,隔著布料都能觸到堅硬質感。
沒有多餘動作,沒有局促張望,每一步落下,都像釘在地上一般紮實。
身後原本圍觀的群眾,扒著大門縫隙探頭,眼神裏全是驚濤駭浪。
誰也沒見過,向來不苟言笑、手腕強硬的蘇主任,會對一個外地年輕人如此和顏悅色,甚至親自引路。
李科長連滾帶爬逃出巷子的狼狽模樣,早已在門口傳開,幾個原本準備出來嗬斥的辦事員,遠遠瞥見江成的背影,全都縮了回去,低頭假裝忙碌。
蘇振邦抬手推開辦公室木門。
屋內陳設簡單,一張漆麵斑駁的實木辦公桌,兩把藤椅,靠牆一排文件櫃,櫃門上貼著泛黃的分類標簽,牆角立著一尊半舊暖水瓶,白瓷瓶身印著紅色五角星。
沒有奢華裝飾,沒有特殊擺設,一眼望去,就是七十年代機關單位最標準的配置。
蘇振邦伸手示意藤椅:“坐。”
江成微微頷首,落座時腰背依舊挺直,沒有半分鬆懈,也沒有半分諂媚。
蘇振邦轉身提起暖水瓶,親自斟了兩大碗白開水,瓷碗碰撞桌麵,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將其中一碗推到江成麵前,指尖在碗沿輕輕一點:“蘇城不比滬城,條件簡陋,委屈你了。”
江成端起碗,指尖觸到溫熱瓷麵,淺啜一口,放下時碗底穩穩落定,沒有半分晃動。
“辦實業,走正道,在哪都不委屈。”
聲音不高,卻字字清晰,落在安靜辦公室裏,格外有力。
蘇振邦望著他,眼底敬佩更深。
他見過太多趨炎附勢之徒,見過太多仗著一點恩情就漫天要價的人,可眼前這個年輕人,救了他一命,卻從不提及,孤身闖蘇城,隻憑手續、憑產品、憑良心。
這份心性,遠勝常人。
蘇振邦手指在桌麵輕輕敲擊,眉頭緩緩蹙起:“青雀這股勢力,在蘇城埋得比滬城更深。”
他聲音壓得極低,目光掃過門窗縫隙,確認無人偷聽,才繼續開口:“明麵上是供銷、工商、衛生層層檢查,暗地裏,是有人在統一指揮,凡是你江成的廠子、你的產品,一律卡死、堵死、抹黑。”
江成指尖輕輕摩挲著瓷碗邊緣,眸色沉靜如深潭。
“從滬城到蘇城,他們的手段沒變,隻是換了一批人。”
“先是刁難,再是構陷,最後是連根拔起。”
蘇振邦眼神一厲:“他們打錯算盤了。在蘇城,有我在,他們動不了你。”
他伸手拉開抽屜,取出一枚紅漆印章,印章下方墊著空白供銷備案表、渠道準入批文。
筆尖蘸上墨汁,蘇振邦手腕穩穩落下,一行行工整字跡落在紙上,沒有半分停頓。姓名、單位、資質、產品、供貨範圍——每一項都寫得清清楚楚。
寫到最後,他抓起印章,在印泥盒中輕輕一按,紅色印油均勻附著。
“啪——”
印章重重落下,鮮紅公章蓋在落款處,清晰有力,不容置疑。
整套動作一氣嗬成,沒有請示,沒有拖延,沒有任何附加條件。
江成目光平靜注視,沒有欣喜若狂,沒有如釋重負,隻有一片坦**。
蘇振邦將一疊蓋好公章的文件推到他麵前,指尖按住紙角:“從今天起,滬城食品廠的罐頭,在蘇城全境免檢準入,所有供銷網點優先鋪貨,機關、廠礦、學校、供銷社直營商店,全部開放渠道。”
“誰敢攔,就是跟我蘇振邦作對。”
江成伸手拿起文件,指尖撫過鮮紅公章,紙張微涼,字跡清晰。
他沒有立刻收起,而是輕輕放在桌麵,抬眼看向蘇振邦:“蘇主任,我要的不是一路綠燈。”
蘇振邦一怔。
江成聲音沉穩,目光銳利:“我要的是公平。”
“手續該走就走,檢查該來就來,質量該查就查。”
“我的產品經得起看,經得起驗,經得起百姓嚐。”
“你給我人情,是報恩;我要公平,是守業。”
“青雀越是想抹黑我,我越要站在明處,讓所有人看得明白——我江成,靠的是實業,不是靠山。”
一席話,擲地有聲。
蘇振邦猛地抬頭,望著眼前這個年輕人,瞳孔微微一縮。
他原本以為,對方會欣然接受這份便利,會借著恩情一路暢通。
可江成不要捷徑,不要特殊,不要庇護。
他要的是陽光下的公平,是規則內的勝利。
這份格局,讓蘇振邦心頭一震。
許久,他緩緩點頭,聲音帶著幾分鄭重:“好。我依你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