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市交易,侵吞公家物資,裏應外合,破壞生產。

哪一條,都是掉腦袋的罪。

江成直起身,將錢與票券攥在手心,紙張發出輕微的脆響。

他抬眼,望向倉庫方向,目光穿透黑暗,仿佛直接落在周守田那張陰鷙的臉上。

周守田。

你果然等不及。

你以為偷運原料,就能斷我生路,讓我滾蛋?

江成嘴角,勾起一抹極淡、極冷的弧度。

可惜。

你算錯了一件事——

你要對付的,從來不是一個隻會修機器的新廠長。

他緩緩收回目光,低頭看向地上瑟瑟發抖的陳老歪,聲音平靜,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。

“起來。”

陳老歪哆哆嗦嗦,撐著地麵爬起來,頭垂得幾乎要貼到胸口,不敢抬眼。

“把東西,全部搬回倉庫。”

“一袋子,都不能少。”

陳老歪慌忙點頭,像搗蒜一般:“是是是!我搬!我馬上搬!”

他連滾帶爬,撲到板車旁,抱起布口袋就往回跑,慌不擇路,好幾次差點摔倒。

草帽男也不敢怠慢,慌忙跟上,不敢有一絲耽擱。

江成站在原地,目送兩人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。

海風依舊呼嘯,海浪依舊翻湧。

他抬手,將攥緊的錢票塞進上衣口袋,動作不急不躁。

然後,他轉身,沒有回倉庫,也沒有回車間,而是徑直往周守田的辦公室方向走去。

步伐沉穩,每一步,都踩得黑暗微微震顫。

燈光,從辦公室窗戶透出來。

裏麵,周守田正坐在桌前,又倒了一杯白酒,小口抿著,臉上帶著誌在必得的陰笑。

他已經算好了一切。

海帶一少,明天生產必然中斷。

任務一延誤,上級必然問責。

到時候,江成百口莫辯,隻能灰溜溜滾蛋。

而他周守田,神不知鬼不覺,既能除掉心腹大患,又能撈一筆好處。

一舉兩得。

周守田嘴角越揚越高,端起酒杯,就要一飲而盡。

就在這時——

咚、咚、咚。

敲門聲,不輕不重,卻像重錘,敲在他心口。

周守田臉色一變,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頓。

這麽晚了,誰會來找他?

他壓下心頭一絲不安,沉聲開口:“誰?”

門外,沒有回答。

隻有沉默。

沉默得讓人發毛。

周守田心頭一跳,一股不祥預感,瞬間爬滿全身。

他緩緩放下酒杯,起身,走到門口,手放在門栓上,卻不敢立刻拉開。

“到底是誰?!”

他再次喝問,聲音裏已經帶上了一絲慌亂。

門外,終於傳來一道聲音。

低沉,平靜,卻帶著一股壓得人喘不過氣的冷意。

“周副廠長,是我。”

“江成。”

兩個字落下。

周守田渾身一僵,血液仿佛瞬間凝固。

酒杯在桌上晃了一下,砰地倒地,白酒灑了一桌,順著桌角滴落,在地上暈開一片深色水漬。

辦公室內的燈光,驟然顯得格外刺眼。

窗外,狂風呼嘯,烏雲翻滾。

一場正麵的、毫無退路的對決,就在這扇門內外,轟然拉開。

周守田臉色慘白,死死攥著門栓,指節發白,手心冷汗直流。

他能清晰聽到,自己心髒狂跳的聲音,幾乎要撞碎胸膛。

江成來了。

他怎麽會來?

難道……

一個可怕的念頭,在他腦海中炸開。

不可能!

絕對不可能!

陳老歪辦事一向穩妥,怎麽可能被發現!

周守田咬牙,強裝鎮定,緩緩拉開一條門縫。

江成站在門外,背光而立。

黑暗與燈光在他身上切割出分明的棱角,麵容隱在陰影裏,隻有一雙眼睛,亮得嚇人,像寒夜中的刀鋒,直直刺入他眼底。

沒有憤怒,沒有質問,沒有任何表情。

越是平靜,越是恐怖。

江成看著他,淡淡開口。

“周副廠長,這麽晚了,還沒睡?”

“正好,我有件東西,想請你過過目。”

他緩緩抬起手,攤開掌心。

一疊皺巴巴的紙幣、糧票、油票、外匯券,在燈光下,清晰無比,刺眼無比。

周守田目光一落,瞳孔驟然收縮,渾身血液瞬間衝到頭頂,又猛地沉到腳底。

那是他給陳老歪的錢!

完了。

一切,都完了。

他精心策劃的第二記陰招,再一次,被江成連根戳破,**裸攤在眼前。

這一次,不是機器。

是人命。

周守田雙腿一軟,差點直接癱倒在門內。

他看著門外那道如礁石般沉穩挺拔的身影,看著那掌心刺眼的票證,終於明白——

他麵對的,根本不是一個可以隨意拿捏的年輕人。

這是一個,從一開始就把他所有算計,全部看穿的人。

江成靜靜站在門口,風拂過他的衣角,沒有半分晃動。

他看著門內臉色慘白、渾身發抖的周守田,眼神平靜無波,隻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寒。

周守田。

你出招,我接。

你玩陰的,我比你更狠。

這一局,你輸得,不是陰謀敗露。

是你自己的命。

狂風撞在牆上,發出一聲巨響。

燈光搖晃。

陰影猙獰。

國營食品廠的天,從今夜起,要變了。

門軸發出吱呀一聲刺耳的銳響,在死寂的夜裏格外驚心。

周守田攥著門栓的指節已經泛青,指腹被粗糙的木頭磨得發疼,卻半點不敢鬆勁。他整個人僵在門後,上半身微微後傾,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耗子,眼底翻湧著驚惶、怨毒、不甘,最後盡數被恐懼吞沒。

江成掌心攤開,那疊錢票靜靜躺在紋路清晰的掌心裏,紙幣被攥得發皺,邊角卷起,糧票、油票、外匯券層層疊疊,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白的光,每一張都像一枚淬了毒的釘子,狠狠紮進周守田眼裏。

海風從巷口卷過來,掀動江成洗得發白的工裝衣角,布料獵獵作響,卻吹不動他分毫。他站在光與暗的交界線上,脊背挺得筆直,像崖邊紮根千年的礁石,任憑風浪拍打,紋絲不動。

周守田喉結狠狠滾動一下,喉嚨幹澀得發疼,連吞咽都帶著鐵鏽味。

“你……你……”

他張了張嘴,半個字都吐不順暢,聲音嘶啞破碎,連自己聽著都覺得陌生。

江成沒說話,隻是緩緩抬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