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蹲下來,用海水洗了洗手,指尖搓掉沾著的生石灰,聲音沉緩:“70年代的農委幹部,下鄉考察哪有穿的確良、抹雪花膏的,手上連點繭子都沒有,說話做事全是破綻,不過是想借著美人計蒙混過關,真當旁人都是傻子。”
老周拍著他的肩膀,笑著說:“還是你心細,不然這池海帶苗,怕是真要毀了。”
江成抬眼,看向落日最後的餘暉,海麵的熔金漸漸淡去,夜色開始漫上來。他站起身,拍了拍褲腿的泥:“通知大夥,今晚留兩個人守著育苗池,輪流換班,往後這段時間,都得防著點,總有不長眼的,想斷咱們的活路。”
眾人齊聲應著,扛著工具各自忙活,孫滿倉走過來,手裏攥著個筆記本,上麵記著育苗的要點,遞到江成麵前:“江成哥,我剛才把你說的溫濕度要點都記下來了,你看看對不對,我想連夜背下來,早點學好技術,回去搞青山村的育苗池。”
江成接過筆記本,翻了兩頁,字跡歪歪扭扭,卻記得分明,他點了點頭,把本子還給他:“對,就這麽記,晚上守池的時候,多看看苗的狀態,比死記硬背管用。”
孫滿倉用力點頭,攥著本子跑回育苗棚,老周看著他的背影,對江成說:“這小子是塊料,肯學肯幹,青山村要是搞起來,咱們這一片的海帶養殖,就能連成片了。”
江成嗯了一聲,抬眼望向遠處的海麵,夜色裏,海浪拍打著灘塗,發出嘩嘩的聲響。他知道,這隻是開始,李科長倒了,還有張濤的表哥,還有那些盯著灘塗的投機倒把分子,往後的路,還有不少坎要過。但他不怕,隻要鄉親們一條心,隻要守著這片灘塗,好好搞養殖,總能把日子過紅火。
海風又起,卷著海帶苗的清嫩氣息,江成站在灘塗邊,脊背挺得筆直,像海邊的老槐樹,紮根在泥土裏,任憑風吹雨打,始終立得穩,站得直。他抬手摸了摸育苗池的欄杆,指尖感受到微涼的水汽,眼底亮著光,那是對日子的盼頭,是對前路的篤定。
而公社的審訊室裏,林晚的供詞,正牽扯出一個更大的圈子,張濤的表哥背後,還有縣裏的幹部撐腰,一場更大的衝突,正悄然醞釀,等著江成去麵對。
夜色漫過公社的土坯牆,昏黃的煤油燈在審訊室的窗紙上投下晃動的影,風卷著灘塗的鹹腥撞在玻璃上,發出嗚嗚的響。江成踩著夜色走到公社門口,褲腳還沾著育苗池的濕泥,指尖的生石灰澀意未消,他抬手推了推鬆垮的木門,門軸吱呀一聲,撞碎了屋裏的寂靜。
審訊室裏,林晚的哭聲早沒了氣力,癱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,頭發粘在汗濕的額角,搪瓷缸滾在腳邊,掉了塊瓷的邊緣蹭著地麵,留下一道淺痕。負責審訊的民警見江成進來,起身遞過一張皺巴巴的紙,指尖在紙上點了點:“江成,都招了,張濤表哥叫劉建軍,是縣供銷社的副主任,背後還有縣革委會的李副主任撐著,這次毀育苗池,就是李副主任讓的,說你這海帶育苗斷了他們的財路。”
江成接過供詞,煤油燈的光落在紙上,墨跡暈開了幾處,他指尖捏著紙邊,指節微微泛白,目光掃過“李副主任”四個字時,眼底的光冷了幾分。他抬眼看向林晚,聲音沒半分波瀾,像灘塗的硬泥:“劉建軍最近跟李副主任見過幾次?在哪見的?”
林晚身子一哆嗦,頭埋得更低,嘴唇哆嗦著:“就上周,在縣供銷社的後院,我送茶水的時候見著的,李副主任說……說要把你這灘塗收了,交給劉建軍搞養殖,還說……還說敢攔著的,全都按投機倒把辦。”
江成沒再問,將供詞折好塞進口袋,布料摩擦發出細微的聲響。他轉身走出審訊室,公社的院子裏,月光灑在泥地上,映出坑坑窪窪的水跡,遠處的狗吠聲斷斷續續,混著海浪的聲響。他抬手摸了摸口袋裏的鋼筆,那是老支書臨走前塞給他的,筆杆磨得發亮,涼絲絲的觸感順著指尖漫上來。
剛走到村口,就見趙二柱和幾個年輕後生蹲在老槐樹下,手裏攥著木棍,見江成過來,齊刷刷地站起來,鞋底蹭著地麵發出沙沙的響:“江成哥,咱現在就去縣裏找那劉建軍算賬?這孫子太不是東西了!”
江成擺了擺手,腳步沒停,往灘塗的方向走:“算賬不急,育苗池不能沒人守。”他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長,脊背挺得筆直,像老槐樹的樹幹,紮在這片灘塗上,動也不動。
回到育苗池,守夜的孫滿倉正蹲在池邊,手裏舉著馬燈,燈光映在池水裏,晃出細碎的光,他正用手指輕輕撥弄著海帶苗,見江成過來,趕緊站起來,馬燈的提手晃了晃,燈芯跳了兩下:“江成哥,苗都好好的,沒再出啥事。”
江成走到池邊,馬燈的光落在他臉上,能看清他眼底的篤定,他彎腰探了探池水的溫度,指尖在苗葉上輕輕拂過,清嫩的觸感沾了指尖的水汽:“滿倉,你明天一早去趟青山村,把村裏的後生都叫過來,育苗池要擴,多搭幾個棚,人手不夠。”
孫滿倉攥緊了馬燈,用力點頭,燈影在他臉上晃著,眼裏滿是幹勁:“哎!我天不亮就去,保證把人都叫齊!”
夜色漸深,守夜的後生換了班,江成卻沒走,他坐在育苗棚的竹椅上,手裏拿著根樹枝,在泥地上畫著育苗池的擴建圖,樹枝劃過泥土,發出沙沙的響。月光透過棚頂的縫隙漏下來,落在他的手上,落在那些歪歪扭扭的線條上,灘塗的風卷著苗香吹進來,掀動他額前的碎發,他抬眼望向遠處的海麵,黑沉沉的浪濤裏,似有光在翻湧。
天剛蒙蒙亮,灘塗上就熱鬧起來,青山村的後生扛著竹竿、背著草席趕過來,孫滿倉扯著嗓子喊著分工,有人搭棚,有人和泥,有人挑水,竹竿碰撞的脆響、泥鏟摩擦的悶響、腳步踩在灘塗的噗嘰聲,混在一起,在晨霧裏漾開。江成赤著腳踩在泥裏,褲腳挽到膝蓋,腿上沾著濕泥和草屑,他手把手教著後生們搭棚的技巧,指尖捏著竹竿,調整著角度,聲音洪亮:“棚杆要紮深,不然海風一吹就倒,間距要勻,不然苗長不好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