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成咬了口海帶餅，粗糲的麵餅裹著海腥味，嚼著卻格外實在。剛咽下去，就見李工程師直起身，手裏捏著片發黃的苗葉眉頭緊鎖：“江成，這批苗雖然救下來了，但根係受了潮，得趕緊搭個升溫棚。現在早晚溫差大，要是再遇著寒流，損失就真控製不住了。”
江成點頭，抬手抹了把嘴角的餅渣，轉身衝院裏喊：“二柱，把倉庫裏的塑料布和竹條扛過來！再叫上幾個手腳麻利的，咱們在育苗池邊上搭棚子。”
趙二柱應得脆亮，扛著竹條往這邊跑，路過牆根時腳底下踉蹌了一下，差點撞翻老周手裏的煤油燈。老周罵了句“毛躁小子”，卻還是伸手扶了他一把，眼神裏滿是疼惜——村裏年輕人大多出去務工，二柱是少數願意留下來跟著江成幹的，雖說莽撞，卻有股子肯下力氣的勁。
江成沒功夫看他們拌嘴，蹲在池邊量尺寸，手指在泥地上畫著草圖。剛標出棚子的寬度，就聽見村口傳來軲轆聲，抬頭一看，是馬三強他村的副隊長劉老實，趕著輛驢車，車上堆著幾袋玉米，臉漲得通紅，在門口磨磨蹭蹭不敢進來。
“劉隊長，有事？”江成直起身，聲音不高，卻讓劉老實頓時鬆了口氣，趕緊把驢車往院裏趕，車軲轆壓過門檻時還顛掉了半袋玉米，黃澄澄的玉米粒撒了一地。
“江成兄弟，這是俺們村湊的玉米，算是……算是先賠給你們的損失。”劉老實搓著手，眼神躲閃，“馬三強那混球犯的錯，不能讓全村人跟著背黑鍋。俺們商量好了，等秋收了，再把剩下的賠齊。”
江成看著那幾袋鼓鼓囊囊的玉米，又看了看劉老實額頭上的汗，搖了搖頭：“玉米你拉回去，村裏人種地不容易。賠償的事，按公社的規定來就行，不用急。”他頓了頓，指了指育苗池裏的苗，“倒是有件事想跟你商量——你們村後山的地，適合種紅薯，也適合種海帶苗的育苗床。要是願意，等忙完這陣，俺們村可以派技術員過去，教你們搞海帶育苗，到時候一起往外賣，不比種玉米賺得少。”
劉老實愣住了，眼睛瞪得溜圓，好半天才反應過來，伸手抹了把臉，聲音都發顫：“江成兄弟，你……你沒誆俺？俺們村祖祖輩輩種玉米，從來沒敢想過種海帶啊！”
“有啥不敢想的？”江成拍了拍他的肩膀，指了指窗外的海麵，“這海就是咱的聚寶盆，隻要肯學肯幹，還能愁日子過不好？”
正說著，趙二柱扛著竹條跑過來，插嘴道：“劉叔，你就放心吧！江成哥去年教俺們嫁接果樹，今年結的果子比往年多了三成。跟著江成哥幹，準沒錯！”
劉老實連連點頭，激動得直搓手，轉身就要往回跑：“俺這就回去跟村裏人說！讓他們也來學學，咱也跟著海豐村沾沾光！”
江成看著他趕著驢車急匆匆離開的背影，嘴角露出一絲笑。剛轉頭，就見王幹事從屋裏出來，手裏拿著張紙，臉上帶著喜色：“江成，公社的批文下來了！五畝養殖區的地界已經劃好了，就在村東頭的灘塗，還有加工車間的撥款，下禮拜就能到賬。”
江成接過批文，手指在“五畝養殖區”那幾個字上摩挲著，心裏一陣熱乎。他抬頭看向育苗池，村民們正忙著搭棚子，塑料布被風吹得嘩嘩響，竹條在地上敲出清脆的聲響。老周舉著煤油燈，把角落照得亮堂堂的，李工程師蹲在池邊，正跟幾個村民講解育苗的注意事項。
“王幹事，你看這樣行不行？”江成指著批文，“加工車間咱先建個簡易的，先把罐頭生產線擴起來。等養殖區的苗種下去了，正好能接上加工，省得耽誤時間。”
王幹事點頭：“我看行！你辦事，公社放心。對了，縣裏下個月要開農業生產表彰大會，讓你代表咱公社去發言，講講海豐村搞海帶養殖的經驗。”
江成愣了一下，隨即搖了搖頭：“還是讓李工程師去吧，技術上的事，他比俺懂。俺就留在村裏，盯著育苗池和加工車間的事，放心。”
王幹事知道他的性子，也不勉強，隻是拍了拍他的肩膀：“行，都聽你的。不過你也別太累了，村裏的事雖然重要，也得顧著自己的身子。”
江成笑了笑，沒說話，轉身走到育苗池邊。趙二柱正踩著梯子往竹架上鋪塑料布，腳下一滑，眼看就要摔下來。江成眼疾手快，伸手一把抓住他的褲腿，用力往上一拉，把他拽了下來。
“你小子，幹活能不能穩當點？”江成瞪了他一眼，卻還是伸手拍了拍他身上的灰，“要是摔下來，誰幫俺搭棚子？”
趙二柱撓了撓頭，嘿嘿笑：“這不有江成哥你在嘛，俺知道你肯定會救俺。”
江成沒再罵他，隻是拿起地上的繩子，幫著把塑料布固定好。剛係完最後一個結，就聽見村口傳來一陣喧嘩，夾雜著女人的哭聲。江成皺了皺眉，起身往村口走，趙二柱和幾個村民也趕緊跟了過去。
到了村口，就見一個穿著補丁衣服的女人坐在地上哭，懷裏抱著個瘦得隻剩骨頭的孩子，旁邊站著個男人，低著頭，滿臉愁容。圍在旁邊的村民七嘴八舌地議論著，江成走近了才聽清楚，這是鄰村的張桂蘭，男人在外地打工摔斷了腿，家裏沒了收入，孩子又得了病，沒錢去醫院。
江成蹲下身，摸了摸孩子的額頭，滾燙滾燙的。他抬頭看向張桂蘭：“嬸子，別哭了，先把孩子送公社衛生院去。錢的事，俺們村先幫你湊。”
張桂蘭抬起頭，淚眼婆娑地看著江成：“江成啊，俺們家窮，借了錢也還不上啊……”
“先治病要緊，錢的事以後再說。”江成站起身，衝身後的村民喊，“誰家有錢先拿點出來，幫嬸子救急。以後加工車間建起來了，嬸子可以來上班，慢慢還。”
村民們一聽，紛紛掏錢。老周從懷裏摸出個布包，裏麵裹著幾張皺巴巴的紙幣，遞了過去：“桂蘭，拿著，先給孩子看病。俺這還有點糧票，也給你。”